北仓第一个被揪了出去,警卫战士反扭他的双臂,用绳子紧紧扎住他的双腕。
一直在西城与郭正坤厮杀着的黎枫平接到巩麒的命令,立即意识到司令部情况不妙。
黎枫平对金火春说道:“以我对巩主任的了解,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他是绝对不会下这样的命令的。金旅长,几个钟头以前巩司令就带着炮校师生回援军管会了,看来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你留在这里继续和郭正坤周旋,我马上带警备大队回援军管会。”
金火春道“必须保证军管会在两三个钟头之内不出任何问题。刚才巩主任发来电报,说朝鲜义勇军的骑兵营已经过了赵家河子,正往这里赶,你们千万不要和敌人死拼硬打,只要守到他们赶拢就成。”
黎枫平回援心切,一路上无心恋战,遇上小股敌人,以猛烈火力开路,跑步前进,遇上暴动分子控制的高大建筑,则钻进小巷,绕道而行。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辗转来到了莫斯科大酒店附近。
看到酒店和一街之隔的龙江剧场两处建筑物上向着卫戍司令部大楼射出的密密弹雨,他当机立断,马上指挥队伍散开,向着两栋高大建筑冲去。
当初在川口村妇女义勇队里接受的军事训练给了英起佳子极大的帮助。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她记不清楚自己已经跑了多少条街,躺在尸体堆里装了多少回死人,她毫发未伤,可身上早已是鲜血淋漓。
最终,佳子还是彻底绝望了,要想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找到岗山,那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万分。一时的感情冲动而萌发出的愚蠢之举早已被战场上的惨烈情景击得粉碎。目睹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人倒在枪口下她可以无动于衷,躺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中她可以安之若素,可是,每当她想到岗山也完全可能倒在这样一支枪口下,岗山也完全可能变成这样一具永远不可能再说话的尸体时,她的神经便再无也法忍受。尤其是当她在西大街上突然看到了死去的片川贺时,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把她吓坏了,片川贺扑倒在地上,身后绿汪汪的肠子拖了大约有七八米长,整个身子已经成了一个瘪瘪的空壳。岗山呢?他不是和片川贺在一起的吗?她扔掉驳壳枪拼命地翻动着一具具尸体,可是她最终没有找到岗山。她被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幕幕恐怖情景吓坏了,紧捏着双拳,像具孤魂野鬼般在死尸遍地,到处燃烧着冲天大火的西大街上踽踽独行,哪儿枪响得厉害她便往哪儿跑,哪儿人多她便不顾一切地冲哪儿嚷:“岗山!岗山你在哪儿啦?快回家吧!”有时会从某个临街的房脊后面飞下来一串谩骂声:“妈的,你这臭娘们不想活啦!”可是,她这种英勇得近乎愚蠢,超过所有人想像的举动却并没有给她带来危险,一个两手空空的女人如此不顾死活地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大声呼喊自己的亲人,让拿着枪躲在房顶上的敌我双方的男人都在那一瞬间泪水涟涟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
拐过一个街口,突然,佳子看到无数臂缠白布条,手里拿着长枪短枪的人影仿佛从地狱中冒出来一样——那么多,简直像泛滥的洪水——兴高采烈地狂呼乱叫着向花园广场方向拥去。佳子依稀听见他们在嚷嚷,共产党的头头脑脑全被包围在卫戍司令部大楼里了,龙江城马上要被国民党打下来了。
佳子跟在暴动队伍后面往前走,快到下一个街口处时,旁边的一栋大楼上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枪声,不少人“噗噗”倒下了,更多的人则一边怒骂着开枪还击,一边分头钻进大街两侧的小巷,绕过街口继续向花园广场前进。
很快,佳子又被人流裹挟着从巷口钻出来,眼前,仍然是人潮涌动的西大街。她又累又饿,已经气喘吁吁了,可她一到了街面上,又大声叫起了岗山。
“佳子,嗨嗨,是英起佳子吗?”
佳子像被子弹击中一样陡地颤抖起来!她分明听见了岗山的喊叫……是的,是岗山,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真的是岗山在叫她!她站住了,环目四顾,泪水盈盈地狂喊道:“岗山,我是英起佳子,你在哪儿啦?”她看到左边,“大盛粮铺”在熊熊燃烧,右边,是挺立在迷蒙夜空中的“巴蜀菜馆”。大街两边到处门在响,人在叫,更多的人从家里或房顶跑下来,争先恐后地把吃的喝的递到暴动分子手中。暴动分子们一刻不停地向着花园广场方向拥去。激**的人潮一刻不断地冲撞着她,所有的人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进人潮,紧紧抓住了她:“佳子,你这混蛋,打仗是男人的事,你跑出来干什么?”
天哪,是岗山!真是岗山!这大冷的天,他居然光着脑袋,穿着一件单衣。
佳子喜泪汪汪地抱住岗山喊道:“岗山……岗山……啊,我真的找到你呐!不是在做梦吧?”
“别说话,快跟我去杀共产党!”
岗山把佳子从暴动分子的队伍中拉出来,走进街沿的阴影中,一把将佳子推进了“巴蜀菜馆”的大门。
几条黑影迎了上来。
“佳子,你怎么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我妈妈呢?”
佳子听出是百合子焦急的声音。
“我没让你妈妈出来,我听外面枪响得厉害,放心不下岗山,就一个人出来找他了。要死,我也要和岗山死在一起!”
正在穿棉军装的岗山心中一热,不好意思地嘟哝道:“你这个蠢婆娘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百合子贴在窗口看了看街上乱纷纷的情景,着急地说:“爸爸,看来暴动分子已经打到市中心了,我们怎么办啊?”
小原也说:“是啊,队长,我们人这么少,也帮不上民主联军的忙,更要命的是这黑天黑地的,民主联军见了我们也肯定会把我们当做暴动分子来打的。”
佳子能清楚地听见粗浊的呼吸声。大家都在等待水野队长拿主意。
“现在西大街到处都是暴动分子,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水野队长说话了,“这样吧,小原、岗山,你们马上去楼上卧室里找点白布条来,大家缠在右臂上,把狗皮帽子摘掉,我们也装成暴动分子,马上到岗山家里去。等到天亮后再见机而行,只要徐汉骧在我们手里,天亮后,我们就不会和民主联军发生误会了。”
双手被缚,嘴里塞着布团的徐汉骧被几个日本人推了出来。
临出门时,岗山把一支缴来的手枪给了佳子。
3
晨光熹微,天将欲晓。激战中的龙江城犹如一张被扔在显影液里的巨大照片,正在清晰起来。
此时,军管会大楼激战正酣。花园广场旁边最高的建筑物莫斯科大酒店与龙江剧场,以及附近的房顶均被暴动分子占领,暴动分子们不顾军管会大楼顶上的民主联军居高临下射来的子弹,猛烈地向着坚守在庭院工事中的民主联军开火,迫使民主联军退缩到了大楼里。
武木京夫率领打头阵的日本俘虏已经沿着林荫大道冲进了庭院,利用民主联军放弃的工事向着大楼射击。
被集中关押在五楼一间大屋子里的日军将佐从窗口看到了外面的情形,大受鼓舞,也开始了蠢蠢欲动。他们或背靠着背,相互帮助对方解掉手腕上的绳子,或是弯下腰,用嘴啃旁边人手上的绳子。
北仓参谋长等最先挣脱了束缚的日军将佐抡起凳子,用力将门砸开一个大窟窿。
“哒哒哒哒”,枪声猝响,北仓等率先趁乱举事的日军将佐纷纷倒地。
一支“波波莎”冲锋枪从窟窿里伸了进来,门外响起了巩麟杀气腾腾的怒吼声:“全给我趴在地上,谁不趴下我打死谁!”
枪声复响,打得天花板上灰渣飞扬。又有几名日军将佐中弹倒地,其余将佐再无一人敢违抗命令,全争先恐后地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