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华很不满意自己这样的欲盖弥彰,连央金也看得出她的装模作样,私下说:别笑话小柳的贱。贱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好的方法。太矜持了,谁理你?但奕华没有办法,她从小耳闻目染的榜样就是矜持、骄傲的母亲。不懂得还以什么方式来与男人打交道。她见到小柳经常“滚哟、爬哟”地嚷着,使唤林肯去做这样那样,心就会很疼,觉得心中有片神圣之地,被人轻易伸出脚,乱七八糟就踩上一通。为此,她对林肯也有了怨懑:为何就那么轻易地把自己交了出去,供小柳这样装精作怪的女人呼来唤去?
仔细观察,奕华又发现,林肯不完全是他表现出的那样热烈与随便。他心底有一个寒凉无边的秘境,只是他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得很好,不肯暴露半点。
他对奕华也是彬彬有礼,保持着距离,不像与大柳、小柳、央金那样打打闹闹、随意嬉戏。只是偶尔的目光流转,怎么就撞上了奕华的了……那次去党岭村看电影《红色娘子军》,银幕上正演到祝希娟饰演的吴琼花展开手里的银元,向女战友倾吐对王心刚演的洪常青的爱意。奕华下意识往坐在另一堆人里的林肯一瞟,对方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暗夜中相接,天雷勾地火似的。奕华忙装出天真浪漫的一笑。
4
奕华终于开口向林肯借书。林肯借给她的却是自己亲手抄的普希金长篇诗体小说《欧根·奥涅金》。林肯是用挂历背面的白亮光纸把它包起来的,用漂亮的行草写了“工作笔记”四字,但周围却用钢笔画了水草图案。林肯递书给她时,奕华见着他的手玉琢雪凝似的,干干净净,十指如葱,精致完美。被这样的手抚摸会是什么感觉呢?她不禁发呆,直到林肯说,这本书从没借给外人过,也望奕华别转给其他人看,她才回过神来。转念又有了意外的喜悦——这么说林肯已当她是很近的人了。到底有多近呢?总之,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奕华不好意思地低头,嘴角有了携带秘密的女人才会浮现的笑意。
奕华在渐渐来临的党岭秋色中,读着一个遥远国度遥远时代的故事。许多时候,她怕同寝室的女人们发现,就在野外画完标本后,躲在一片树林里或岩石后悄悄地读。
哦,原来《欧根·奥涅金》是这样的故事——
俄国的贵族公子奥涅金在莫斯科、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浪**久了、烦了,转战乡村,结识了纯洁的少女达吉亚娜。这美丽的乡村少女“很久以来,她的幻想蓬勃,她做着惆怅而柔情的梦”,“他来了,打开了她的视野,她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
情场老手的奥涅金轻易就占领了少女的心灵,搅得她寝食不安,痛苦不堪。毫无城府、不懂爱情游戏规则的达吉亚娜以一封热烈的情书向奥涅金**了少女的心扉,却遭到玩主奥涅金冷漠地拒绝。奥涅金说,他无法承受爱的结局是婚姻。他这一生都没有打算做一桩可悲的婚姻中一位可怜妻子的可耻丈夫。所以,他不能误了达吉亚娜的幸福——
“我们的朋友奥涅金
这一回,
对悲哀的达吉亚娜表现了
最高贵、最可敬的行为。
他不止一次这样露一手……”
他拒绝了达吉亚娜的爱,却又以游戏的姿态向达吉亚娜的妹妹奥丽嘉发起进攻。这惹怒了他的好友、深爱着奥丽嘉的连斯基。二人决斗。他竟糊里糊涂杀死了好友。
浑浑噩噩活着的奥涅金只有长年在外旅游、蹉跎。
“呵,是在那里,每一天,
他都看见那带血的幽灵。
他开始游**,毫无目的,
只顺着感情到处游览;
然而,旅行也和世界上的
任何事一样,使他厌倦。”
等他再回到莫斯科,上流社会的沙龙里有了一位倾国倾城貌的女主人——公爵夫人。
“大人们都朝她聚拢来,
老太太也微笑着眨眼,
男人们的鞠躬多么谦卑,
谁都想赢得她的顾盼。”
这样一位女人不是别人,是当她卑微之时被奥涅金轻视过的达吉亚娜。而现在高贵的她在旧情人面前“脸色也没有变白或者红润,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挑起”。
达吉亚娜对唐璜式的奥涅金的漠然却激发出他强烈的征服欲,他时时刻刻都渴望见到她,与她单独在一起,为此忧思重重,不能入梦。而与冷漠的她面对面时,又只剩下目不转睛、结结巴巴的份了。
轮着他给达吉亚娜写火热的情书——
“流着泪,抱住您的双膝,
向您吐诉一切:恳求、忏悔、埋怨,
一切和一切,倾吐无遗”……
却轮着达吉亚娜来坚决拒绝他了。聪明的公爵夫人这样说,当我是乡野女孩时,你不爱我。现在为何来追逐我呢?只因我成了富豪、显贵?而我若失足于你,便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却可以使你对外自炫为“情圣”……
“那时候,对我青春的幻梦
你至少还有一丝怜悯,
对我的幼稚也表示宽容……
可是现在——是什么使你
跪在我脚前?多么不郑重。
以你高贵的情思,难道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