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在后面推了一把。她回望了一下,感激男人没触及她的屁股,否则,给那男人的将是一记耳光。
男人在身后说:小师母,你也开始老了。说得倒动情,不像是在讥讽,更接近悲悯。
男人还在她身后嘟嘟囔囔:小师母真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懂《**山》的?那些批评你结尾一团糟的狗屁专家晓得什么呀,男女之间自古以来就没理出个头绪,这是人类的无能,岂能怪你?嗨,男男女女哪有什么头绪啊,更别说终极的一决雌雄了。不过如一部“三国,”谈谈打打,合久必分……
奕华没有再回头。终于,轮到她这么干脆利索地撇下一个男人了。却突然生出强烈的恐惧。怕回头再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他替代了它——水中的小山堡,站在了那里,成为一根硕大的“桅子”。
9
奕华回到“巫山云雨”,见老乔与两个女孩正闹腾得欢。在她们的怂恿下,一次次表演跳水。他双脚并在“舞台”的边际,起跳,侧身旋转,身子轻盈,像被神捧在手心儿的蒲公英,在天空任意行走,然后才梦幻般地钻进水里,只溅起少许的水花。
奕华看呆了。这是那个浑身上下挂着软塌塌一堆肉的男人吗?
想起上官子青曾说过的,老乔从小学开始就在渝都跳水队里培训。原来,这个男人也曾有身影在天高海阔中飘逸。但,他总是过于强调黑夜的沉重——
入夏以来,奕华半夜惊醒,常见着老乔的屋门虚掩。“村民”又溜出去了。她鼓足勇气拉亮灯,打量这个陌生的“村庄”,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老乔的床头、枕头边,堆放着一堆一堆的火柴盒。有些很新,有些却被**得封皮模糊成囫囵的一团儿。这么多的火柴,像一座火药库似的躺在了老乔的身边。他随时都在打算把自己与黛岭333号点燃吗?
大门自然也虚掩着。奕华伸出头去看,晨曦朦胧,台阶上的青苔带了水气。老乔坐在其上,靠着一扇门,熟睡。嘴像婴儿吃奶一般在梦中咂吧咂吧,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可手里却紧捏住一样东西。奕华仔细看,呵,也是火柴盒。里面装有能让世间的美与丑通通付之一炬的火柴……
她竟有一丝爱这个蒲公英般旋转着的身影了。也许这只是刹那间的幻觉,也许这真是她自虐情结在作祟。但至少,通向男性世界那扇紧锁着的大门,“滋咔”一声,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丝缝隙。当年父亲的消失,曾让她对这扇大门后的一切充满恐惧、疑惑、不信任。关键在于,她从不相信自己有欲望与力量去推开它——
而此时此刻,却有一股子更大的力量让她伫立在那里,仰望着高处的丈夫,产生具有悲壮意味的联想:把站在高处一次次向下跳的男人想象成了胥,自己则成了大姑,彼此遥遥相隔的天空,变成了一张又一张发黄破败的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是的,大姑变成了汉乐府民歌中的那位古女子,自己变成了大姑,三个女人却变成了千百万个女人,所有的女人,一起在呼天抢地,指天为誓:上邪、上邪、上邪——一个从血与肉中迸溅出的感叹词:天啊、天啊、天啊……无穷无尽的天啊天……
奕华的脑子里全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感叹词塞满,一声接一声,配合丈夫跳水发出的“通”,“通”“通”,震耳欲聋。上邪,哦,天啊,奕华的脑子如同一座死火山突然醒来,开始喷焰——
当男人们一个个像流星般划过天际不知去向,女人再怎么赌咒发誓予以谁听?既然,爱的力量能使女人与男人生死与共直抵海枯石烂。那么恨呢?恨的力量只能驱使女人去灭绝男人吗,从精神到肉体?……
不,留着这些对手吧,哪怕因为仇恨。
是的,绝不能让对手消失。
……
两个女弟子让工作人员拿来了几个木箱,搭成了简易跳水台。丈夫在更高处往下跳。丈夫一次跳得比一次精彩。跳水让丈夫的身材像被魔术棒点化了,挺胸收腹间,大肚腩不见了,四肢随动作变得舒展而优美,身轻如燕,激**着18岁的荷尔蒙的力量。泳池上下的人都停止一切活动了,专注地盯着丈夫看。
穿横条纹比基尼的女弟子似乎又在煽动老乔干什么。奕华见到丈夫像小伙子般地向泳池旁的一座小山堡的顶上跑去。那里设计的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景观,人造瀑布从山堡上飞溅而下,击打着深潭,深潭有了雪白的光亮。而更多的潭水却有着可疑的碧绿,欲生欲死的迷离。人造的桃花在水面上浮动,春色无边,像一首被篡改了的唐诗。
老乔站在小山堡上,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很男人的动作。甚至还折了一截枫叶丫枝咬在嘴角,模样潇洒极了。奕华穿着泳衣挤在人群中仰望着他。丈夫也往下看,看见了奕华。却让奕华生疑:不是初夏吗,哪来的枫叶呀?果然,枫叶也是人造的,老乔的嘴巴已被枫叶染红了,血盆大口似的,殷红的汁顺着他嘴角往下流。
奕华没有制止他,与他交织的眼神中甚至有着鼓励。她实在不想阻止。此刻,他多帅啊,那是奕华从没见过的他作为男人的气势。那一瞬,一个男人的光辉,照耀人生。或许,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潜伏着光辉,只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绽放。
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丈夫很放心地一笑,双脚一并,踮立,手像胜利者般高高举起,向天际插去……深潭轰鸣,接受了丈夫,桃花零乱,击起千堆雪。然后,可疑的碧绿重现。可疑啊,一切归于平静。
奕华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比厉鬼还可怕。
她跳进了深潭。这里比她想象的更深。她向深处潜去。水的深处如同海洋般的干净。她在拯救:拯救男人与自己。因此,不再恐惧,也不拒绝了——她与水已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