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欧洲
云上的日子就像这样吧——冲着一望无际的薰衣草发呆,看着紫蓝紫蓝的海洋沧海桑田,渐成云烟……
上帝为何造欧洲?那么广大的黑森林,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以及法国街头称得上参天蔽日的中国梧桐……欧洲令我们惊艳的不是她的富贵,甚至不是她巨硕的文明成就。只凭这些——森林、雪山和梧桐的悠然存在,就让欧洲有了母性的光辉和揉碎我们偏见的力量——
翡冷翠一夜
不敢想,欧洲安静得像古老的农耕时代。进入佛罗伦萨的那晚,灿灿银白的满月一直挂在矮树丛间,送我们山重水复地走路。好久都没看见这样干净而清晰的月亮了,它几乎是魔力的,它照耀下的我们睁着大眼也做起梦来,望着车窗下面水波一样滑过去的街市,竟有着曾谋面于梦境的稔熟。
24时的佛罗伦萨,夜真的很深了,连蛙鸣都能成片。一些人还坐在他们草木丰腴的小花园里,静静地喝着什么,偶尔小声地说笑,有一种偷乐着的智慧:更多的街道,灯火通明的橱窗虽然活色生香,但杳无人影。子夜的空街像庞大的建筑博物馆,风姿千变的房舍在月色下凸现着葡萄紫的剪影——这种从深沉的红与蓝分化出的色彩,只等车灯的照亮,便刹那芳华——那些有着繁复浮雕的屋檐、华丽铁艺装饰的阳台、厚重高大的拱形门……每幢小楼都宛如古堡,却没有任何声响,王子公主去了他乡?
佛罗伦萨在徐志摩那里,译作翡冷翠——三个太具有东方美感的方块字,音韵也是多情善感的。徐志摩曾在那里的翠山间旅居,触摸着处子般洁净的空气,心中充满感激:“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眼前”。
这位游离于花花公子与痴情诗人两种形象之间的年轻男子,在翡冷翠的夜晚,怀想着远在故国的陆小曼,并以几乎有些惨烈的女子口吻来发泄情恸之悲: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
一瓣,
两瓣,
落地,
叫人踩,
变泥……在爱里,
这爱中心的死,
不强如五百次的投生?
这样激越的狂爱哪与翡冷翠凉津津的名字匹配?更像是发生在那个叫佛罗伦萨之城的深街窄巷或山野间的事件。就像电影《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一位女人对佛罗伦萨的发现。她像灵敏的狗,嗅到这座城市狙伏的不安分的情绪:它会煽起人的激烈以及对本能的尊重和皈依。她几乎是马上就得到了证实——雨过天晴的山间,麦田广阔,向山下伸过去,远处是朦胧的城市景致。拘谨而淑女的上流社会的露西小姐被有蓝领背景的男人乔治有力地抱住,有力地吻下去,袭击似的,**气回肠的,石破天惊的。佛罗伦萨不给人爱,就让人血流成河,又如同露西小姐沾了血腥的明信片,顺着水流渐去渐远,像一种宿命,更像飞行物的灵魂,在这样的城市昼出夜伏。
我们在佛罗伦萨的房间,推开百叶窗,见到的却是人家的阳台。已不太年轻的一对欧罗巴男女向我们微笑致敬,然后以更小的声音谈笑。那其实是很悬空的阳台。
如果不是离我们如此近,完全可以把它当作暗夜里朱丽叶与罗密欧调情的场地。为了成全那对已不年轻的男女,我们只得旋即关上窗,在佛罗伦萨相当闷热的夏夜里。我却在闷热中睡得很死。
本来,我是打算听点什么动静的,就像画家黄永玉早春二月在这里,半夜竟听到杜鹃叫,“惊喜得从**坐起,那是从菲埃索里密林传来的声音……人的善良愿望找到了归宿”。
我一直以为啼血的杜鹃只是中国古诗中的宠物,而它在翡冷翠的山林里也是温存或心碎的,地球不过同此凉热。
第二天路过但丁的家。敲门,厚重的木门咚咚闷响,但丁不在家。自从他37岁被流放,直至56岁死去,他都没能再推开过这厚重的门。
他曾被佛罗伦萨诬陷、诽谤、驱逐、迫害,却以万世的英名造福于故里。他《神圣的喜剧》又被译作《神曲》,至高无上地放在缪斯的身边。而他自己的雕像仍是面容憔悴而忧郁地站在不安分的佛罗伦萨的街头。
哎,那些街头灿若霞云的景象,大概就是佛罗伦萨的本质了——我从没见到夹竹桃长成威猛的大树时,它的花朵会像真正的桃花那样色动千里,妖红而滥情。只是桃花乱落之季,岂止叹红颜薄命,诗人也是薄命的,诸如我们的屈原,这里的但丁。而夹竹桃却在这世俗的佛罗伦萨活得尚好。它们有得过且过的嫌疑,却也和谐,也款款深情。
圣马力诺七点半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