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罗锅来顺又颠儿颠儿地走上楼去,不放心地问:“如意,要是再有人‘下帖’呢?”“给。”杨如意默默地说。
“……再、再有呢?”“给。”“唉、那得多少哇!……”“要多少给多少。”“穷了就不要了。”“穷了就不要了。”罗锅来顺像陀螺似地转着身子,心神不定地说:
“该去了吧?”杨如意看了看表说:“不该呢。”“半夜……?”“半夜。”“娃,你得小心哪,小心。钱放那儿就回来吧。”杨如意点点头:“你放心吧。”“别回头。听老辈人说,回头要挖眼的。”“我不回头。你放心睡去吧。”该说的都说了,罗锅来顺还是放不下心。他一时站站,一时又蹲蹲,就那么不停地颠来颠去……半夜时分,那扇铝合金大门“忽拉”一声开了,杨如意掂着那只皮箱从楼院里走出来,临出门时,罗锅来顺又反复交待说:“千万别回头哇!”夜很黑,村街里静静的。杨如意提着皮箱孤零零地朝村外走去。
田野里空寂寂的,暗夜像网一样地张在他的面前。周围也像是有鬼火在闪,这儿,那儿,似乎都有些动静。他大步从麦地里斜插过去,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那声音很孤。
这条路是他早年多次走过的,他很熟悉。那自然是一次次挨揍的记录,娃子们常在野地里揍他。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边不远的田埂上,他被娃子们捆过“老婆看瓜”……杨如意在那条田埂上略略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暗夜里,他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呼吸极粗。在快要接近苇地的时候,他换了一下手,好像那皮箱很重。
苇地里黑黢黢的,大片大片的苇丛在冷风中摇曳着,不时地发出“忽拉、忽拉”的响声。不知名的虫儿也“吱吱”、“咝咝”、“叽叽”地叫着。突然就有什么“哧溜”一下窜进苇丛里去了;接着又是“扑咚”一声,窜出灰灰黑黑的一条……杨如意在苇地前站住了。他放下皮箱,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高声说: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苇地里仍是“忽忽拉拉”地响着,却没有人走出来。
杨如意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皮箱扔在身边的苇丛里,再一次高声叫道: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苇丛里有些动静了,那“忽拉忽拉”的声音大了些。忽然就有了“呜呜”的嚎声,像鬼哭一样地叫着,十分瘆人!这天夜里,一村人都没睡着觉,家家户户的灯都是亮着的。人们像是等待着什么,那神情竟然十分激动。
这晚,大碗婶的大脚片子都跑酸了。她脱脱脱一会儿串进这家,脱脱脱一会儿又进那家,来来回回地给人们传递消息:
“去了,去了。狗儿提着钱去了!”“一万块呀!啧啧,一万块……”谁也料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个脸上抹着锅灰的“强人”被公安局的民警押回村来了。
一村人都觉得上当了,上那狗儿的当了。狗儿杨如意瞒得好紧哪!他谁都瞒下了,连村长都不知道。他装着去送钱的样子,却私下里报告了公安局,让公安局的人事先准备好,他才掂着皮箱回来的……一时,村人们都似乎觉得亏了什么,心里愤愤的。
接下去人们就更吃惊了,那竟是本村的林娃河娃两兄弟呀!两兄弟脸上涂得黑鸦鸦的,手上带着明锃锃的手铐,被民警们推推搡搡地朝村里走来。开初谁也没有认出来,两兄弟脸上都涂着厚厚的一层锅灰,看上去鬼一样的。可走着走着人们就认出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哎,那不是林娃河娃么?”这话一说,人们“轰”地围上来了。细细一看,就是这弟兄俩。
河娃走在前边,林娃走在后边,大概两个人在苇地里蹲的时间太长了,浑身都粘满了苇毛毛。村路很短,却又是漫长的,他们兄弟俩摇摇晃晃地走着,脑子里昏昏沉沉,已不觉得有什么耻辱了。
大约在半月前,兄弟俩就起了这念头了。他们赌输了,输得精光。当人走投无路时,邪念就出来了。这念头是河娃想出来的,他也仅是一时性起,给林娃说了这话。可自此以后,弟兄俩就睡不着觉了,每到夜里,弟兄俩就脸对脸互相看着,河娃说:“干吧?”林娃也喏喏地嘟哝说:“干吧?”可他们还是很怕的,很怕。过一会儿河娃又说:“要是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林娃也跟着说:“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两人又互相看看,眼瞅着屋顶不再吭了。又过了很久,河娃说:“咱是借的,三年后挣来钱还他。”林娃说:“……咱是借的。”河娃一骨碌爬起来,狠劲地擂一下床板,“干吧?”林娃却不吭了,只一声声地叹气。接下去两人就有点心虚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人都是一脸的汗。
白天里,只要从那楼房前走过,河娃就觉得两眼发黑,脑子里一轰一轰地响。林娃呢,走到那儿身上就发冷,抖得厉害。念头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像是有人在逼他们似的。一天夜里,两人轮番地在楼房周围转了好几趟,然后又跑到苇地里窜来窜去……可他们还是没敢下手。第二天夜里他们又去了,围着村子整整转了一大圈,尔后又是跑到苇地里,把苇子踩倒了一大片,最后还是跑回家躺在床板上了,人像瘫了似的,呼呼地喘气。怕呀,他们真怕呀!河娃说:“屁!咱怕个屁!”林娃说:“屁,咱怕个屁!”说完,就鲤鱼扳膘似的在**翻来覆去。林娃人憨实,肚里是藏不住事的。
就这么折腾了几夜,他的眼窝都坍了,像害了场大病似的。往下,他反倒催起河娃来:
“干吧,兄弟,干吧。我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时,河娃却说:“再等等,再想得周全些。”林娃一刻也不想等了,红着眼说:“毁了!越周全越毁。你周全个屁哩!”于是两人夜里又围着楼房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先怯了,两人熬到半夜就又跑回家来了。林娃反反复复地自语说:“咱是借呢,咱是借呢。三年后还他,咱不稀罕那狗杂种的钱。”河娃说:“咱是暗借,只要到时候还上,就对得起良心了,不能算犯法。”可一次又一次,两人还是没敢下手。末一次,两人都用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像盟誓一样地把血滴在碗里,弄了一瓶酒,就着喝了。一见血(中原人见血不要命)两人的胆气就壮了,当天夜里他们就跳进楼院里勒死了那条狼狗!勒的时候手一点也不抖,活儿干得很利索,只是不敢往四下瞅……二天,林娃想起来后怕,吓瘫成一堆泥了,一天都没敢出门。河娃倒壮着胆在村里走了两趟,还跟专程赶回来的杨如意搭了几句话,那会儿,他竟然出奇地平静。他看见了杨如意手里提的钱箱,心想这一次肯定得手了,很高兴地回家给林娃报了信儿。林娃也就信了。夜里,两人早早地抹了锅灰(这都是河娃出的主意),天一黑透就到苇地里去了。大冬天里,两人在苇地里冻了大半夜,身子都冻僵了。看见杨如意提着钱箱走过来时,林娃一猛子就想窜起来,是河娃把他拉住了,河娃叫他等等再说。两人一直在苇地里藏着,心惊肉跳地藏着,当他们看见杨如意转身走开时,才敢去掂那只钱箱。
可是,手刚一摸到钱箱,手电筒就亮了,几个民警扑上来就扭住了他们的胳膊!林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说:“俺是借呢,俺是借呢。俺说了,俺还还哩……”河娃也犟着脖筋说:“俺这是‘暗借’,俺三年头上还他,俺不犯法!……”民警们上去“咚咚”就是两脚,厉声说:“老实点!”林娃还是嘟哝着说:“俺是借哩呀,俺是借哩呀……”河娃的头拱在地上,“俺不犯法,俺不犯法……”“咚咚”又是两脚!河娃不吭了,林娃还是小声嘟哝:“冤哪,俺是借哩,不讲理了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成了泡影儿。兄弟俩心里都空空****的,仿佛经过了一场大梦。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在村街上,眼前的手铐一闪一闪地亮着冰冷的光。两人同时感到了那座楼房的存在,那座楼房仍是高高地矗立着,两人看到楼房时身子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到心里去了。两兄弟开头时还是不信邪的,可到了这时候,他们才觉得那楼房是不可抗拒的,那楼房太邪了。他们一看到楼房心里就受不住,总想干一点什么,总想豁出去。他们本可以安安生生贩鸡子的,给鸡身上打些水,一年多多少少地也会挣个千把块钱,慢慢地,不就什么都有了。
然而那楼房太逼人了,它叫人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邪路。它把人的欲念引逗出来了,一日日地逼迫着你,叫你天天都想发疯。人是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弟兄俩早就想去那楼屋里看看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村里接二连三地出邪,也没有阻挡住他们想去看看的欲望。那欲望反倒越来越强烈了。那是一个既让人恐惧又让人向往的地方。弟兄俩谁都没说过要去,可谁都想去,这念头是深藏在内心里的。于是,他们去了……当弟兄俩从罗锅来顺身边走过的时候,河娃突然昂昂地抬起头来了。他瞪着眼,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接着高声吆喝道:“杨如意,你狗日的等着吧!老子饶不了你!”跟在身后的民警严厉地说:“老实点!”罗锅来顺木木地在路边上站着,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那“帖子”竟是本村的娃子下的。唉,他摇摇头,心里暗暗地埋怨儿子……这时,瞎眼的四婶拄着棍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了。不知是谁给她报了信儿,她老远就哭喊着说:
“天哪,给我这瞎眼的老婆留条活路吧!饶了他们吧!娃子不懂事,饶了他们吧!……”林娃看见瞎娘,眼里的泪就流出来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哽咽着喊道:
“娘……”河娃看见娘也跪下了:“娘……”村里人全都围上来了。一看到这场面,心软的女人也跟着掉了泪。是呀,一下子抓走俩娃子,叫这瞎眼人怎么活呢?
只见瞎眼的四婶让人搀着摸到了民警跟前,“扑咚”往下一跪,拉住民警的衣服哭着说:“同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看我眼瞎的分上,饶了他们吧……”面对瞎了眼的老太太,民警们也没有办法了,只说:“大娘,你儿子犯法了,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们,你还是有话给法院说吧。”瞎眼的四婶只是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磕头,怎么说也不站起来。
一时人群里乱嚷嚷的,有的说:“有啥事说说算了,咋恁狠心哩?一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咋就把公安局的人叫来了,真是越有钱越狠哪!”有的说:“抓了儿子,留下个瞎眼的孤老婆,叫她咋活呢?恁干脆把这瞎眼人也抓走吧。”有的说:“这事民不告官不纠。还是去求求罗锅来顺吧……”于是瞎眼的四婶又跪着爬到了罗锅来顺的跟前,哭着说:“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求你上去说说话,饶了这俩娃子吧……”罗锅来顺几乎快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他慌慌地跑到民警跟前,也像犯罪似的往地上一跪,说:“放了他们吧,放了他们吧,俺不告了。我当家,俺不告了……”民警们都笑了。一个民警说:“你不告也不行啊。他们犯法了,谁也没有办法。”林娃河娃两兄弟看可怜的瞎娘在地上爬来爬去地给人磕头,便顶着一口气喊道:
“娘,咱不求他们。俺做事俺顶着,你别……”说着,两兄弟哭起来了。
纷乱中,不知哪位好心人把村长杨书印叫来了。人们立时让开路,让村长走过去。
人们都觉得村长是有面子的,他县上有人,肯定能说上话。可杨书印远远一看就明白了,来的民警都是邻县公安局的,他一个也不认识。要是本县的马股长他们,他是一定能说上话的。可狗儿杨如意偏偏托了邻县公安局的人。他是有用意的。杨书印一看不认识,本想拐回去的。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走上前去,笑着对民警说:“我是村长,有啥情况能不能给我讲一下?”民警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是执行任务,没啥说的。有话到法庭上说吧。”杨书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十分气恼。他本想扭头就走,可又觉得太丢人,便沉着脸说:“好,我找你们局长去!”说完,又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河娃的头……河娃林娃两兄弟转过脸来,对着众人双双跪下了。河娃流着泪说:
“叔们婶们,大爷大娘们,俺娘眼瞎,求各位多照应些。俺不会忘了爷儿们……”林娃哇哇地哭着说:
“俺没想犯法,俺是想借哩……”众人也都掉泪了。村长杨书印叹口气说:“会照顾你娘的,好生去吧。”警车开过来了。众人默默地让开路,那情形就像是给“壮士”送行似的。一时都觉得这弟兄俩太亏了,钱没得着一分,这也能算犯法么?眼看好好的一家人散了。于是,离家近的就匆匆地跑回去拿俩鸡蛋给他们装兜里;也有的凑些钱来递过去;还有的从家里端盆水来,让他们弟兄俩洗洗脸。
临上车,瞎眼的四婶哭得死去活来,还是一个劲地说:“饶了俺娃吧,饶了俺娃吧……”河娃说:“娘,你多保重吧。”林娃还是迷迷糊糊地说:“娘,俺不犯法,俺去去就回来了。”民警们把他们押上车,“日儿”一下开走了。众人在车后默默地跟了一会儿,见车远去了,拐回头看见瞎眼的四婶还在地上跪着求饶呢。一个个都恨恨地骂起杨如意来……可那狗日的杨如意一直没有露面。
午时,杨如意到瞎眼的四婶家去了。
四婶孤零零地在院里的地上坐着,一身土,一脸泪,身边放着一根竹竿和一碗不知哪位好心人端来的面条。面条已经凉了,四婶连动也没动,一群蚂蚁在碗边上爬来爬去。
杨如意站在四婶跟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四婶。”四婶不说话,眼眨巴着,泪又下来了。
他又叫了一声:“四婶……”“谁?”四婶听声音不太熟,问道,手摸摸索索地去拿竹竿。
“我……如意。”四婶抓起竹竿又磕又打。打着骂着,骂着打着,连声说:“你是畜生,你不是人,你走你走!”杨如意站着不动,只说:“四婶,打吧。你多打几下出出气。你眼瞎,你也是吃了一辈子苦……”四婶“呜呜”地哭起来了:“娃呀,我可怜的娃呀!你爹死得早,好不容易把你们养活大,咋就做下这事哪?人家有钱有势呀……”杨如意默默地站着,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说:“四婶,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一千块钱,你老用吧。”四婶哭了一会儿,恨恨地说:“你走吧。我不要你的钱。拉棍要饭我也不要你的钱!”“四婶……”“我眼瞎心不瞎。是你把俺娃子逼到这条路上的。你盖那房,压一村人!老天爷都看着呢……”杨如意又站了一会儿,悄悄地把钱放在地上,站起来说:“四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走了。”四婶摸索着往前爬了几步,抓起杨如意放在地上的钱扔了出去:“拿去!我不要你的臭钱!”接着就哭着喊道:“老天爷,你睁睁眼吧……”杨如意从地上捡起钱,苦涩地摇了摇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