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李佩甫 > 6 乡村蒙太奇一九九二002(第2页)

6 乡村蒙太奇一九九二002(第2页)

她听见小拖拉机“嗵嗵嗵——嗵嗵嗵——”响着,这自然是广臣家的小拖,广臣家把拖拉机都开来了……她听见村长家女人嘟嘟囔囔地对人说:“俺那老鳖孙还扭捏哩,说当着干部哩,不好意思来。说法不治众,你去吧你去吧,不弄白不弄。一家伙给我了俩麻袋!……”她听见老德气喘吁吁地说:“日他娘,都老强梁呀!二娃家都弄回去三麻袋了。咱也没人手……”她听见坤江对他那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说:“咋还呓怔哩?睁睁眼。爬,往树上爬,摘那大哩!……”她听见国正家女人说:“你看看,都来了。俺婆子还不让来哩……”她听见老蚰嘟囔说:“看看这社会成啥了?也不讲政策。不来白不来,来了也争不过那人手多哩。俺那仨儿要都在家,抢也抢过恁了……”她听见槐说:“没有个好女人不中。说起来是个电工,啥也没人家弄哩多。俺那鳖孙女人是个病秧儿,成天哼哼叽叽,啥也干不了。看看人家援朝那女人多能干,一家伙扛一桩……”人们四下躜动,像老鼠一样乱纷纷地吞噬着果园,一边抢劫一边吞噬,果园里一片“咯喳咯喳”的磨牙声!保松家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知道村里人几乎都来了,亲兄亲弟、亲戚朋友都来了,何况旁人呢?……到了这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报案的事。她心里说,不能让保松知道,千万不能让保松知道!他知道了会气死的。报案吧,赶紧报案吧……女人想到这儿,立时变聪明了。她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往村外跑去。乡派出所在镇上,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哪。女人跑着哭着哭着跑着……

那异常的喧闹声使保松终于明白了。他知道那喧闹是冲着他的果园来的。人们抢他的果园来了!一股热血猛地涌到了他的脑门上,他说:我跟他们拼了,我去跟他们拼了!……他激动地伸手在门旁摸了一根扁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自从眼看不见后,他很久没有出门了,刚一出门就撞在了墙上,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寻着人声追去……追着追着,突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两手举着扁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听见那喧闹嘈杂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他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眼看不见的人心急呀!他一次一次地跌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栽了一脸的血……就这么追来追去,到后来他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迷路了,他竟然找不到他的果园了,他丢失了他用多年心血培育的果园……他悲怆地站在旷野里,面对一片沉寂,放声大哭,那哭声像狼嚎一样!在黑漆漆的夜里,那绝望的悲鸣在游动的鬼火中显得分外凄厉:

“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

四周寂无人声。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站出来和他吵架,人们都在远处的果园里忙呢……这时,风悄悄地来了。先是突兀地有了一丝沁人的凉意,只觉得身上一紧,继而狂风大作,飞尘四起,天空中亮起一道闪电,像锅底上裂了一道缝儿似的,紧接着动天彻地的“咔嚓”一雷!狂暴的雨水铺天盖地而来……

失迷了的保松怔怔地站在那儿,一任雨水劈头盖脸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当他听到远处传来喧嚣声时,也仍然一动不动。是的,他听到了人们四下奔跑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听到了人们负重的喘气声,可他却慢慢地蹲下来了,他木然地在雨地里蹲着,又一次伤心地哭了。这时,他似乎已不很看重人们抢去的果实,他伤心的是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果园了。

那么熟的路,他竟找不到自己的果园……

很久很久之后,雨渐渐小了,凉风从远处刮来,风里挟裹着一丝果香……闻到果香,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保松才慢慢站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到了他的果园。他寻着香气一步步地朝果园摸去。他心里说,我得找到它,我一定得找到它,把它交给女人……

黎明时分,当保松家女人领着乡政府、乡派出所的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果园像睡去了一样,异常地宁静……

人们看见一滴水珠缓慢地从树叶上落下来。晨风轻摇着果树,圆润的水珠儿先是那么一豆儿一豆儿地回缩,而后猛地一长,就落在地上了。这时,人们突兀地站住了。人们就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吊在树上的很大很大的东西,开初人们都以为那是晾晒的什么东西,像稻草人一样,轻轻地随风摆动。很快,人们的眼一下子就瞪大了——天哪,那是人,那就是一个人呀!那是保松,保松在树上挂着……

保松家女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乡派出所的人赶忙上前搀她,可女人站不起来了,女人成了一堆泥了。女人哭喊着说:“老天哪,我的天哪……”女人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女人是一步一步爬到保松跟前的。女人爬到保松跟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保松在树上挂着,脖子上吊着一根红腰带。那腰带是女人给他缝的,自然结实,是用来避邪的。现在却在他的脖子里挂着。吊在树上的保松身子伸得很展,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布在这张抽搐狰狞的脸上,布在那已稍稍有些歪的嘴角上,带着让人心悸的恐怖一?…在吊着保松的这棵树下,还有两堆苹果,那显然是从地上捡来的苹果,苹果上带了许多泥土,还有的是村人咬一口又随手丢掉的……看到这些,女人更加伤心。男人死时是很从容的。男人很清楚他要干什么。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可男人竟还去捡那些人们抢园子时掉下的果子,三十亩大的果园,男人爬了多少个来回呢?男人把人们慌乱中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而后才把自己挂在树上……

这时,一个乡派出所的民警从一个装苹果的筐上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有歪歪斜斜的两行字:果园被抢,我不要村人赔偿损失。我唯一的要求,是让村人来看看我。

那民警把这张纸递到保松女人眼前,问:这是你男人写的吗?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眼里的泪流下来了。男人也是高中毕业,男人的字写得很好,可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女人又抬起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男人……派出所的人在忙着给男人拍照,拍了之后要把男人卸下来。

这时,女人突然扑上去拦住说:“不……”

民警们愣住了。民警说:“你干什么?你有啥要求你说。”

女人很坚决地说:“男人死了,就照男人说的……”

吃早饭的时候,全村人都集合到果园来了。人们黑压压地站着,虽然有些不安,但人多势众,也并不害怕。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困倦的睡眼,相互之间还会意地笑笑。但顷刻之间,人们的神态一下子就变了……

果园很沉静,被人们糟踏过的果园虽一片狼藉却默默无语。

人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苹果,一只金红色的苹果,那苹果孤零零地挂在树上,在晨光中显得五彩缤纷,又大又圆。继而,人们才看到那挂在树上的人。天爷!那是保松。保松在他们眼前的树上吊着,保松看着他们,保松定定地看着他们,保松在晨风中轻轻**着,脸上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笑……

后记

自小,在姥姥的村庄里住了很久。那时候,夜总是很黑,灯光呢,只有一豆儿,就常偎在姥姥的怀里听“瞎话儿”。那时姥姥的眼已是半瞎,说话也很艰难,记忆力却惊人地好,枝枝梢梢都说得极生动。每晚讲一个“瞎话儿”,总也讲不完。便终日在“瞎话儿”里泡着,熬那漫漫长夜。

后来姥姥去了。在为姥姥守灵的那天夜里,我曾期望着姥姥会托梦于我。然而,四更天的时候,灵前一片慌乱,姥姥的魂灵却“扑”在了一位表姐身上。她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很久远的声音,那诉说也像“天书”一样难懂……姥姥去了,“瞎话儿”却留着。那“瞎话儿”时常映现在梦里,一颗小小的心灵就在“瞎话儿”中慢慢长大。大了,就嚼这“瞎话儿”,日久,就嚼出味儿来了。

于是,在姥姥在天之灵的庇佑下,我成了一个“声音”的种植者。我似乎也无处可去,只有耕作于我的平原了。

在我的平原,土地是贫瘠的,养的苗很瘦,水分呢,又很不足。但瘦也慢慢养。一日日就长成了庄稼,打粮食给人。土地是很宽厚的,给人吃,给人住,给人践踏。承担着生命,同时又承担着死亡。土地又是很沉默的,从未抗拒过人的暴力,却又一次次给人以儆戒。这是怎样的一块土地呢?一坡一坡的黄土,漫无边际的黄土,黄土上流淌着血脉一样的河流。每到秋后,大地静静,河流也静静。土地乏了,于瘪了,木然地横躺着,舒伸着漫向久远的沉寂。可大地上仍书写着万物的根本,书写着人类生命的历史。这就是我的平原,如此贫瘠又如此宽厚的平原。

在时间中,我的平原已是瘢痕累累,颍河水也越来越瘦了,可这毕竟是我的平原,我的河流。我在平原上撒下“声音”的种子,一行行种植下去,期望着能够种出一片“声音”。我知道,世间已有千千万万的声音。也许我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对自己说,种下去,这是来自平原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候方式,这就是我的守候:种植声音。

我以此告慰姥姥的在天之灵,上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