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时光里,高文强曾怀疑自己一直在憎恨妻子,憎恨她所获得的成功。那种成功正好反衬出他的碌碌无为,使他的心疼痛难忍。他竟暗中希望与期盼着妻子的失败。她失败了,才能从事业返回到家庭,他们也才能重新拾起生活中已经失落或正在失落的东西。而现在,这种愚蠢的想法已被抛弃在九霄云外。如果他还有心琢磨这件事,那种得与失的感觉也完全变了质。
一周前,林珊去了外地几天,说是给决赛晚会搞衣料。但高文强模模糊糊地预感到,席杰也会随她前往。他给佳城饭店打了个电话,果然证实了这种推测。林珊返家后,高文强立刻盘问这件事,想弄清他们是否在一块儿?是否在策划某件事?林珊坦然相对,承认她见过席杰,却竭力做得若无其事。她也知道高文强未必相信自己,但不到大赛结束,她固执地不想提这件事,更不愿把心中的打算透露分毫。她的缄默与他的疑虑,使本就濒临崩溃的家庭更加摇摇欲坠。
高文强自己也难以决断该如何是好?他不能逆转时光,忘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不能去自欺欺人地否认另一个男子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有一腔心事,却永远也说不出口。难道他进了一同拘留所,人格与尊严也不复存在了?和许多人的坎坷经历,艰辛磨难比起来,他所犯的错误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一直未能明白这件事——事实上,是他主动跟妻子划下了一道鸿沟。也是他封住了自己的心,而且把它冻成了一个冰块。
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光里,高文强格外想念女儿高丽,甚至把全部生命的迹象都放到她那荏弱的肩上。他希望女儿能给他以充分的理解,毕竟,她是他的一部分骨血呀!
但出事以后,高丽一直住在女友家,其后又到军区大院里参加集训,父女俩始终没有机会见见面,更无法畅快地谈一谈。有时候,高文强倒也情愿这样。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说的事,那颗年轻的心又怎能弄懂呢?他也怕跟女儿多费唇舌,更怕听到女儿尖酸刻薄的责备。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就曾因这类问题而发生过争执。高文强同样无法忘怀自己当时那些恶毒怨愤的话。
决赛晚会前一天,高丽突然回到家中,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东西。高文强木然站在客厅门口,望着女儿年轻而又充满了活力的背影,思恃了好一阵,才问:“丽丽,你在找什么?”
“丽丽,如果你需要爸爸,我就在这儿。”高文强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意义全面的话。
高丽的行为也很反常。往日她一回到家就开始缠着父亲,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般叫个不停。此刻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不测的事件作好了准备,眼下它已经来到,她心里却不知怎么办才好。女儿的神态带着强烈的恐惧与警惕,髙文强简直无法把她跟脑子里的印象对上号——那个活泼漂亮、天真爱笑的小姑娘。亮晶晶的双眸闪烁着淘气的光芒,红艳艳的脸颊露出无瑕的微笑,还有在脑后黑油油摆个不停的马尾型长发……高丽蓦地直起腰,被父亲打量的感觉使她颇不自在广爸,明晚我们就要开始决赛了,你不祝我取得成功吗?”
“你是知道的,我对这个大赛不感兴趣。如果你有空,我倒想跟你聊聊。”
高丽第一次抬头正视自己的父亲,他那副面容憔悴、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的模样,使她大吃一惊:“爸,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叫伊果的女孩的情况。”这话几乎是本能地由口中滑出,高文强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不!”这一声反抗低如耳语,仿佛女儿想否定他的意思却又乏力我不想谈她。”
“但是她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高文强说得那么平静,刹那间,让人回不过神来。
“不可能!”高丽瞪着父亲,他的话令她毛骨悚然。
女儿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刻骨铭心的仇恨,高文强突然意识到,两个姑娘即将同台竞争,任其一个取得冠军,这场怨恨部不会了结。他深知女儿的心,她不是那种能忍受屈辱的人。她的报复心极强,只会以牙还牙……他该怎么办?林珊怎么办?他们今后还如何生活下去?既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走向何方,他又如何制止将要发生的事呢?唉!作为一个父亲,他怎么能对她干出那件事?他又怎么能对她的母亲干出那件事?高文强忍住满腔的痛苦,吃力地走回客厅,神情麻木地坐到沙发上,似乎已经不能动弹,不能思考,头脑中却不停歇在涌起疑问的漩涡……
“对不起,爸。”高丽迅速挪近他,高文强留意到女儿紧抿唇角,激愤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却是冷漠,“我不知道,你还在关心着她。当年不是你主张把她扔在阿芒山不管吗?”
“你怎么知道?”他的肩头耸动了一下,神情也转忧为恼。“是你妈告诉你的?”
“不是。那天晚上你和妈吵架的声音很大……”她只能这样回答了,“我见过她,爸。你不知道,她长得有多么像我……直到那时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妈的独生女儿。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相当困难……”
高文强似乎已经沉湎于往事之中。他也不明白自己今晚怎么会想到这个话题。那个瘦得像小猫似的女孩,并未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
“不知道。”高丽痛楚地皱紧眉头,“我只知道,过去当妈看着我时,心里都在想着她……”
天哪!女儿的直觉是如此准确,高文强感到全身发冷,还有无限的恐惧。他也开始追忆过去与妻子一起度过的时光,如今这段记忆是何等的虚假!他把所有的**,所有的爱心都投入其间,他给予了林珊他所拥有的一切。但在她的头脑和思想中,却没有容纳自己和女儿的空间。
“爸,你打算今后怎么办?”高丽鼓起勇气,仔细打量着父亲。
“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妈会提出离婚……你是知道的,她跟一个叫席杰的男人好过。那个伊果,就是他和她所生的女儿,现在……”高文强停住,似乎不情愿讲出余下的话。
“你的意思是,妈会离开我们?”高丽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父亲的含意。
“不知道。”他沮丧地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不!”高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惊恐地看了脸色苍白的父亲一眼,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真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吗?”
“你妈有这个选择的权力。”高文强悲哀地摇摇头,“而我只能接受。”
“不!”高丽重重地甩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爸,你应该感到内疚。”
“内疚?”高文强皱眉看着她,“内疚什么?”
“因为那件事。”高丽站起来,干巴巴地说。她痛恨自己嘴里的涩味,“如果你不干那件事,妈也许还不会离开我们!”
“我很遗憾,丽丽!”高文强静静地,面无表情地望着女儿。
“大家都遗憾!”高丽再也忍不住冷嘲热讽了,这也是她心中的真实感觉。
高文强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极端尴尬的境况之中。他已经作出最大的努力去应付它了!一个做父亲的,本该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伤害。同样,子女也应尽力帮助父辈渡过意外的难关。但高丽昆然不能充分理解他的困难处境,也不清楚那个复杂的历史原因。高文强也不知道:女儿究竟对往事明了多少?对他的失足又明了多少?尽管他深深爱着她们母女二人,恐怕她们却无法接受这个肮脏的现实!
“爸,我要走了。”高丽情绪低落地耸耸肩,“我们以后再谈吧!”
“不!”这次是高文强想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可他的嘴唇却一声不吭,居然那么冷静,那么毫不动情地看着女儿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客厅。房门在她身后关闭以后,高文强才在一阵恐慌之下,急忙站起身来,仿佛想去追赶她。
“丽丽!别、别离开我!”他从内心深处发出呼喊,又屏息静听——女儿的脚步声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否听清了他的呼喊?但她仍在穿走廊、下楼梯……
夜的气息已经很浓郁了。都市的街头华灯灿烂,人影稀少,空气远比喧嚣的白昼更为纯净。席杰和林珊漫步在街边的树影里,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似乎都怕破坏了这种清新的气息,破坏了这个明澈的夜晚,和双方美好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