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听“应该向他学些什么呢?我以为是他能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在最困难的逆境中继续革命,永远和党一条心”的时候,他认为这就是组织上给他做的盖棺定论,他更感动了:
“感谢党组织,我要继续不懈地奋斗到底!”
往下,他却越听越糊涂了,“为了完成奇伟同志未竟的事业,我们坚决挥师南下,再过草地,在张主席的领导下,开创新的革命根据地!”这时,突然他被一声“奇伟”的哭喊惊醒了,只见姚秀芝热泪纵横、踉踉跄跄地向他扑来……
追悼会终止了。
参加追悼会的人惊呆了。
常浩停止了念悼文,神色木然。
姚秀芝扑到了李奇伟的面前。李奇伟目光清冷,一言未发。姚秀芝暗想:
“难道他真的不原谅我和张华男的过失?”
还是这位主祭人常浩有着异乎寻常的应变能力,未等姚秀芝和李奇伟说一句话,他就抢先宣布了下面的三条:
一、追悼会到此结束,参加追悼会的人立即回到单位,做好重过草地的准备;
二、李奇伟依然是我们的英雄,随我去办公室谈今后的工作;
三、明天就要过草地了,龙海把我的住房安排一下,让李奇伟和姚秀芝这对患难夫妻,过一个幸福的夜晚。
姚秀芝完全沉湎于蜜的海洋中了!
姚秀芝随龙海走进一座喇嘛庙一间铺陈华贵的厢房里,她望着憨厚的龙海,劝他去休息,准备过草地的用品。龙海不能理解姚秀芝此刻的心情,说什么也不离去,要求帮助收拾屋子。姚秀芝只好笑着说:
“收拾屋子的事我干,你就坐在一边,给我讲讲你们脱险的经历吧。”
龙海不善言谈,再加上他把任何壮举都看得平淡无奇,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姚秀芝看着坐立不安的龙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被褥,笑着说:
“结束战斗!龙海,你看还需要收拾哪些地方?”
龙海仅仅是奉命行事,只要主人说声满意了,他还巴不得早些离去呢!他憨厚地笑了笑,说了句“那……你就等李首长吧!”遂转身走出了房门。
姚秀芝伫立在屋中,又仔细地打量这间卧室,她觉得是那样的熟悉,可一时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这样的喇嘛住房了。噢,想起来了,和当年苦妹子与欧阳琼雪山下相会的卧室差不多。不知何因,她一想到苦妹子亲手处决欧阳琼的往事,她又觉得在这间卧室里和李奇伟过夜是很不吉利的,但一想到和李奇伟桥头相会的情景,又自我嘲弄似的笑了。
夫妻相聚,是人间极平常的事情,对姚秀芝来说,却是非常艰难的了。她和李奇伟分别八年,每人都做着囚徒的美梦,然而大梦醒来,又是严酷的审讯。她望着这宽宽的木床,厚厚的被褥,渐渐地又想起了巴黎的新婚之夜,武汉时的分别情景,那时也有这样的床褥,但仔细想来,没有哪一张床褥,会给她带来像今夜的幸福和心酸!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那句谚语吧:
“得来容易的忘却得快,苦尽换得甘甜来。”
幸福是什么?是心湖中**起的涟漪。可是今天的姚秀芝,虽说结婚已经十年了,她却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幸福的滋味,她于这种欲醉欲仙的感受中,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也忘却这些年所经历的各种艰苦,她只有一个想法:
“奇伟快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天完全黑了,龙海给她和奇伟送来了过草地用的炒面,可李奇伟还是没有回来。她独自伫立在房中,望着那盏摇曳的酥油灯,心里又掠过一片疑云:“他为什么还不回到我的身旁来呢?难道他不愿这样的相会吗?”有顷,她又理智地自我安慰说:
“瞎想些什么,领导一定把最重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他正和领导研究如何挑这副重担呢!等吧,迟来的夫妻相会,将是更加的幸福。”
姚秀芝完全猜对了,又完全猜错了。
革命的策略和政客手段,有时是很难区别的。常浩为李奇伟开追悼会的目的,可以概括成这样的一句话:为死者树碑给活人看。为李奇伟写传是为了鼓动不明真相的同志反对中央,同意他们南下的路线。李奇伟意外地活着回来了,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对待李奇伟,一定会失去民心,如果李奇伟站在中央的路线上,坚决反对南下路线,这岂不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办呢?常浩自有妙计在心,遂决定和李奇伟进行这次长谈。
李奇伟常年处于审查之中,完全不了解上层的斗争。加之中央的负责同志分散各地,难以集中,从客观上形成了山头主义,使每个党员奴隶地认为上司就是党,上司就是代表党发号施令的。因此,李奇伟听说遵义会议后的党中央未和四方面军联系,也未预先征得第三国际的认可,就轻易地同意了常浩的观点,指责北上是逃跑主义路线。结果,常浩的目的达到了,他紧紧握着李奇伟的手,满意地说:
“好!一块干吧。职务问题嘛,等过了草地,见到我们的张主席以后再定。”
李奇伟激动得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常浩望着李奇伟那感激的表情,轻松地说:
“天不早了!快去和分散多年的夫人温存温存吧。”
“不!”李奇伟异常坚定地说,但当他一看常浩那惊愕的神色,忙又补充说:“现在是革命的紧急关头,不是夫妻温存的时候!”
常浩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李奇伟活像是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蓦地收住笑声,故作幽默地说:
“奇伟同志!共产党人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教徒,去满足一下人的七情六欲吧!”
秋夜颇有些凉意了,李奇伟却解开了风纪扣,敞开衣襟,让凉飕飕的夜风尽情地吹打着。喇嘛庙的铃声叮咚作响,由远而近,告诉他会见久别的妻子的地方就要到了。他收住了脚步,看了看披着夜纱的庙宇,踟蹰片刻,又有些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李奇伟放轻脚步,走进非常干净的卧室,炕上早已铺好被褥,姚秀芝坐在炕沿上,痴痴地看着摇曳的灯光,从她那红晕的面颊可以猜出,她深深地沉入了幸福的遐想中,连丈夫已经走进卧室都不曾发觉。忽然,一阵乍起的夜风涌进屋来,李奇伟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姚秀芝闻声抬头,好似触了电,腾地站起身来,惊喜地叫了一声“奇伟!”一跃扑到了李奇伟的怀抱里,紧紧地抱着那瘦瘦的身躯,不住声地说着:
“亲爱的!我们总算又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