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李奇伟溜到了他们的背后,他一听龙海的话,立时火冒三丈,雷霆大发地说:
“不准在私下散布革命的悲观情绪!”
龙海和十岁红惊得慌忙转过身来,一看李奇伟那暴怒的神情,吓得不知所措。
姚秀芝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两道犹如利剑的目光,射向李奇伟的脸上。她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地质问:
“这怎么能叫散布革命的悲观情绪呢?请问:我们从何处招募新兵?又从何处筹集粮食?在这茫茫的大雪山下边闹的什么革命?”
李奇伟自然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但是他认为姚秀芝是利用革命遭到挫折的时机,有意发动不明真相的同志攻击临时中央,动摇张国焘的领导地位,因此他声嘶力竭地说:
“不准你为中央右倾逃跑路线翻案!我们南下路线是正确的!!”
“有理不在声高!”姚秀芝心平气和地说,“请你问问龙海、十岁红这些翻过雪山的同志,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忍饥挨饿?是为了革命吗?不!完全是为了消极躲避敌人的追击。另外,你能指出引导革命走向胜利的方向吗?”
“住口!住口!”
“不准你把矛头指向临时中央!”
“不准你煽动群众反对我们的张主席!”
随着李奇伟无理的吼叫,筹粮的同志们都围拢过来,除了少数随声附和外,大多数同志一言不发,连胖姐这样的大炮,也没有说一句指责姚秀芝的话。李奇伟非常恼火,可又不知如何指使别人围攻姚秀芝。他一眼看见了神态严肃的常浩,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大声地说:
“老常同志,姚秀芝破坏革命,你看该如何处理?”
常浩沉吟了片刻,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现在不是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全体整队,立刻返回驻地。”
李奇伟感到失了面子,但又不能发作,把脸一沉,二话没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常浩向龙海使了个眼色,龙海快步追了过去,搀扶着害了雪盲症的李奇伟上路了。
红军剧团的同志们离开了喇嘛庙,一个个踏着深深的积雪,紧紧地抄着双手,缩着脖子,艰难地向前走着。走在最后面的是胖姐和十岁红,一人挽着幺妹一只胳膊,几乎就是架着走。没走半个小时,胖姐和十岁红累得汗流满面,幺妹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当姚秀芝提议大家轮换背着幺妹走的时候,常浩下达了命令:
“龙海!你来背着幺妹走。”
龙海快步走到幺妹跟前,转身蹲在雪地上,请求幺妹趴在他的背上,可幺妹说什么也不肯。姚秀芝强行把幺妹放在了龙海的背上,只见龙海把身子一挺,背着幺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李奇伟得了雪盲症,在雪地上行军等于是半个盲人。龙海离去以后,他走路十分困难,不慎摔倒在雪地上,胖姐惊叫了一声“李副部长!”快步跑到了跟前,一把扶起了他。
常浩看着这寻常的同志友爱,脑海中忽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李奇伟既然和姚秀芝离异了,还应当找一个妻子。如果这位胖姐能和他结合在一起,也堪称是一对革命的夫妻。可是令他吃惊的是,当胖姐热情地要搀扶李奇伟行军的时候,却遭到了这位雪盲病人的拒绝。他暗自问: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女人的心是细的。在男女问题上,妻子对丈夫的观察更是细微、准确的。这些天来,姚秀芝注意到了李奇伟对女同志的举动,一种特殊的情感在折磨着她的心。为了证明自己的观察是正确的,她把胖姐叫了过来,说胖姐的力气大,可以轮换着背幺妹。接着,又把十岁红支了过去。李奇伟客气了几句,便紧紧抓住十岁红的手向前走去了。胖姐可有点气不过,噘着嘴自语:
“我看啊,十岁红的身上准是有粮食,解馋带管饿!”
这等于在姚秀芝的心上又重重地砍了一刀,永远地结束了她对李奇伟的美好的回忆!
幺妹回到驻地以后,就病倒在了**,身上烧得像是火炭似的。为了看护幺妹,姚秀芝从和十岁红合住的屋中搬出来,与胖姐日夜守在幺妹的身边。幺妹烧到第三天的中午,她的心终于停止了跳动。胖姐于悲恸之中,请求姚秀芝通知十岁红,要她把幺妹病逝的消息报告李奇伟,准备召开追悼会。姚秀芝自然明白胖姐的良苦用心,遂遵命离去了。她刚刚走到原来住处的窗下,屋内就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十岁红!难道你不相信我爱你的诚心吗?”
“相信!可你是副部长,我是……剧团里的演员,这……太不相配了。”
“为什么不相配呢?革命者的爱情,是反对门当户对的,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行。”
“这……不好吧?我……怎么对姚老师讲呢?”
“她和张华男同居,又和谁讲了呢?再说,我们是为了共产主义,共同建立的真正的爱情啊!”
“这……我都知道,不过,请你让我……再想一想……”
“还想什么?你不答应我的爱情,我……就跪在你的面前了!”
扑通下跪的响声,就像是一发重型炮弹,把气昏的姚秀芝震醒过来,她转身走了几步,蓦地又收住了脚步,转念一想,这是弱者的行为。当她隐隐听到胖姐哭幺妹的号啕声,她倏然转过身来,昂首挺胸地走进屋去,看着双腿跪在地上、两手紧紧抱住十岁红下肢的李奇伟,愤怒地说:“幺妹同志病死了,请副部长同志去看一下!”迅然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