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乱阵之中也好,从而可以了结这坎坷的一生了。”
然而,当他一想起痴情的妻子,还有那即将出世的孩子,心中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悔恨。这时,黄河对岸突然亮起了手电的亮光,对岸的马匪在巡逻,渡河的战役就要打响了。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
“她怀孕了,如果我牺牲了,她和孩子就拜托给你了。”
姚秀芝听后愕然了,她又想起了自己怀孕的时候。而今,他偏偏又要自己关照十岁红,关照他们未来的孩子,这不是太岂有此理了吗?然而作为同志,作为曾经当过母亲的人,对这种拜托又难以拒绝。她陷入了情感和理智的矛盾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请不要误会,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只有你……”
“别说了!”姚秀芝极其痛苦地问,“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还在红军剧团工作吗?”
“红军剧团分成几个宣传队了,今晚,她就要跟着先遣队渡河。”
“这怎么行呢?”
“所以,我想到了你,请求你重新安排一下她的工作。”
姚秀芝沉重地点了点头。虽说夜幕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李奇伟依然感到了她内心的悲苦。
夜风送来了对岸冷枪的响声,以及相互的喊叫声,李奇伟警惕地听了听,犹豫了片刻,蓦地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了姚秀芝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姚秀芝没有说什么,也无意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木然地在接受着什么。
李奇伟终于收回了微微颤抖的双手,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沿着河岸踽踽而去了。
姚秀芝望着李奇伟的背影,感到是那样的陌生,一种痛惜之情油然产生。
姚秀芝爬上河堤,来到与大堤毗连的山坡上,这里是排列好的机关枪和迫击炮,射手们紧紧地盯住对岸,等待着战斗命令。姚秀芝巡视了一遍,放心地点了点头。她刚刚翻过这座小山坡,背阴的地方传来了女同志的话声:
“不要怕,对岸放的是冷枪,是马匪这些龟儿子给自己壮胆的。”
这是胖姐的声音,姚秀芝快步走到跟前,望着才分别半年的战友,激动地小声说:
“你们都好吧?我可想死你们了!”
胖姐一看是姚秀芝,扑上前去,二话没说,两个人就紧紧地抱在一起了。
站在胖姐后边的是龙海,他不知道该和姚秀芝说些什么,尴尬地站在原地。姚秀芝调到组织部的消息,对他震动很大。在他的传统观念中,不守贞节的女人比猪狗还不如,应当遭到世人的唾弃。可是他所信仰的红军,对此却不以为然,还提升她当了大首长,实在是想不通。和姚秀芝分开不久,在胖姐的要求下,他又回到了剧团里当宣传员。每到编排节目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姚秀芝,感到剧团里少了她是个多么大的损失。慢慢地,“不守贞节”的姚秀芝的形象模糊了,关心同志、忍辱负重的姚秀芝的形象,又重新印在他的心中。不久以前,姚秀芝托人给他带来了一把藏刀,和一册识字课本,希望他能刻苦学习文化。他感动地逢人便说:“姚老师真好!”但是,当他想到自己曾经辱骂过姚秀芝的时候,内心中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姚秀芝和胖姐相见过后,一眼就看见了局促不安的龙海,主动地走上前去,热情地抓住龙海那双粗大的手,幽默地说:
“怎么啦?还记老师的仇啊?学生也得允许老师改正错误嘛!”
“不!不!”龙海听了姚秀芝的话后,十分惭愧。他的嘴巴不好使了,结巴了好一阵子,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请老师允许我改正错误!”
“你有什么错啊!”
“有!有啊……我,我有封建思想。”
“好啊!我们的龙海进步了。”姚秀芝高兴地笑了。她忽然又收住了笑声,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我们红军要破除一切封建的习俗,其中包括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当然,我们也坚决反对女人为男人守节!”
“这是真的?”龙海惊愕地问。
“那还有错!”胖姐急忙插嘴,“自古以来,你们男人谁为女人守过节?为什么男人再娶是天经地义的?而女人再嫁就是违法的?这叫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吗?”
胖姐这一连串的炮弹把龙海打哑了,同时也打动了十岁红的心。但是,当她一回味姚秀芝的话语,又生出一种妒忌。可是当她再想到和姚秀芝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尤其想到姚秀芝曾经是那样地爱过李奇伟的时候,一种歉疚之情打心底生起。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低下了头。
姚秀芝走到十岁红身旁,恰好看见十岁红打了个寒噤,她把当年秋菊送的那件毛衣脱下来,捧到了十岁红的面前,深情地说:
“天冷了,套上这件毛衣吧!”
十岁红活像是一个木乃伊,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接毛衣,也不说话。
“天太冷了,一件单军衣是不行的。为了就要出生的孩子,快把这件毛衣穿上吧!”
十岁红仍然没有伸手去接,她的上身抽搐了一下。
“不要这样!我们是同志,不是冤家,快穿上吧!”
“不!”十岁红昂起头,说了声“谢谢!”朝一边走去了。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