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再改变观点了吗?”
“如果我改变观点,有助于西路军改变困境的话,我愿意立刻就说:改!可是,这眼下残酷的现实呢?”
“行了!不要再说服我了。”李奇伟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披着老羊皮昂首挺胸地离去了。
李奇伟喜笑颜开而来,满脸怒气而去,令姚秀芝困惑不解。不久,她又想起了军政委员会的情况:当陈昌浩拿着“尚方宝剑”压人,行使政治委员有最后决定权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徐向前同志心情沉重的话语:“你说能建立根据地就建立吧,给部队作动员,我可以照你的口径去讲,但保留自己的意见。”她姚秀芝是个普通的干部,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对西路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李奇伟又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呢?
火盆的炭火就要熄灭了,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了,姚秀芝那烦乱的心像是罩上了一层闪电划不破、惊雷炸不开的阴云,她憋闷得很,连手脚冻裂流血都不知道。忽然,屋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她整了整军装,拿起手枪别在腰间,大步走到门前,急忙开开门,望着神色慌张的常浩,忙问:
“发生了什么情况?”
常浩回身关死屋门,打量了一下姚秀芝那镇定的神色,焦急地问:
“你真的不同意中央关于建立永凉革命根据地的指示?”
姚秀芝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感到诧异,小声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奇伟同志说的!”
“是他?”
“对!”常浩急得抓耳挠腮地说,“秀芝同志!听我一言吧,照中央的指示办,没错!”
“要是中央错了呢?”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光荣历史上抹黑呢?”
姚秀芝感到太反常了,请常浩落座之后,心平气和地询问发生的情况,常浩叹了一口长气,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陈昌浩为了强行贯彻中央建立永凉革命根据地的意图,认为徐向前总指挥是右倾机会主义,会后分别找军政委员会的成员,以及有关的同志做工作,准备召开会议,对徐向前同志展开斗争。李奇伟为了抢拥护中央的旗帜,公然宣布向一切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作斗争。为了显示他在未来斗争中的成果,破例登门,找姚秀芝结成统一战线。出他所料的是,姚秀芝竟然站在了徐向前总指挥一边。他愤愤地说:
“报告陈政委,对她先批判,后审查,决不手软!”
姚秀芝陷入了悲愤的沉默中。常浩痛苦地噙着泪水,哀求地说:
“秀芝同志!难道你还没过够囚徒的日子吗?”
姚秀芝依然沉默着。但是,她已经看到了这样一幅残酷的画面:马家军挥动着马刀,在风雪迷漫的古道上砍杀饥寒交迫的红军战士;我们一些高举着尚方宝剑的领导者,在无情地打击勇于献身的指挥员。
“秀芝同志!你还在想什么啊?”常浩异常焦急地问。
姚秀芝喘了一口气,平静地说:
“我在想徐总指挥说过的一段话:一个独当一面的高级干部,执行上级指示必须从实际出发,同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相结合,尤其是在远离中央、形势危急的情况下。”
常浩打心里同意徐总指挥的意见:“不管客观实际如何,‘照葫芦画瓢’,机械地、盲目地执行上级指示,非坏事不可。”但是,他在红军长征南下期间犯了错误,欠了账,压力是很大的,怕再戴上一顶反对党中央路线的帽子,只好唯命是从。他听了姚秀芝的话后,痛苦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你同意斗争我们的徐总指挥吗?”
“不同意!”常浩又慢慢地抬起了头,看见了姚秀芝那严峻的面孔,深沉地说,“如果他们真的对你展开斗争,我也坚决反对!”
“谢谢你,常浩同志!”
两双冰凉僵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然而,由于马家军追逼在即,姚秀芝才免于被当做右倾机会主义批判,也没有被当做囚徒随西路军远征,但被免去了组织部副部长的职务。
从此以后,西路军无日不战。全军指战员处在孤军外线作战地位,“冒白刃,餐风雪,慷慨悲歌,视死如归,表现了中国工农红军的伟大英雄气概和高度组织纪律性。经过这段时间的消耗,西路军由过河时的两万一千余人减至一万五千人,战斗力大不如前,无法扭转被动局面”。自然在永昌、凉州一带建立根据地的设想也化为泡影。
西安事变以后,西路军根据中央军委同意西进的电令,于十二月再次西进。负责开路的部队是五军,由红一方面军的五军团与红四方面军的三十三军合编而成,这是一支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的部队。军长董振堂是宁都暴动的主要领导人,建过赫然的战功。为了增加五军的干部力量,姚秀芝随常浩等同志来到了这支英雄的部队。远在中央苏区的时候,她就认识董振堂同志,加之部队中又有不少一方面军的老同志,因此,她虽然免职下放负责电台工作,但心情还是十分舒畅的。
部队就要出发了,李奇伟迈着沉重的步子,告别了妻子,情绪消沉地走进了这支队伍中。令人诧异的是,他没有回头再看看含泪送行的十岁红。
西进是异常艰难的,正如徐向前同志记述的那样:“隆冬时节,冰天雪地,堕指裂肤。我军指战员,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苦寒气候,长夜行军,真是艰苦至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巍巍祁连山的雪山冰峰,笼罩在朦胧月夜中。硬如铁石的戈壁滩上,响着我军坚定不移的步伐,像一道钢铁洪流,滚滚向前。这些来自鄂豫皖边、川陕边和宁都暴动的英雄儿女,赤胆忠心,顽强不屈,目标只有一个:为了胜利,为了明天。任何饥饿、严寒、风暴、伤病、死亡的阴影,都吓不倒他们。他们不愧是中国共产党缔造和领导的红军队伍,不愧是全心全意为人民利益而奋斗的猛士。”正如悲壮的正剧中,也会有令人兴奋的事件发生一样,开路的五军于一九三七年元旦一举攻克高台,守敌保安队、民团共一千四百余人全部投降,接受改编。也正如任何喜剧事件,都不可能改变悲壮的正剧色彩一样,高台攻占不久,即变成了西路军几乎覆没的转折点。
不久,“数万马家军追踪而至。一月十二日,敌以一部兵力牵制临泽地区我九军、三十军,而集中四个旅另三个团和民团一部,猛攻西面的五军驻地高台县城”。五军依托城外工事予以抗击。激战数日后,在敌优势兵力压迫下,全部退入城内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