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秀芝再次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把抓住海青手中的扫帚,笑着说:
“你歇一会儿,让我来扫。”
“不!不……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干。”海青边说边用力地夺着扫帚。
无巧不成书!正当海青和姚秀芝争着扫雪的时候,马勇一步闯了进来,他看后忍不住地大声笑了。
海青和姚秀芝闻声一怔,二人同时松开了手,扫帚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马勇望着十分尴尬的海青,羞得低下了头的姚秀芝,大开玩笑地说:
“真是一夜的夫妻百日的恩啊!没想到,两口子都黏糊到这种地步了。”
海青一听很不是个滋味,刚欲开口申辩,姚秀芝急忙拉了他一把,小声地说:
“愣什么神啊!还不快请这位马勇兄弟屋里坐。”
“对!对……马勇兄弟,快进屋里去坐。”海青很是被动地说着。
这时,海大娘恰好走出了堂屋,看见马勇忙笑着说:
“准是来讨喜酒喝的吧?海青,还不快打酒去!”
马勇拦住了海青,冲着海大娘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道过喜后,又故作斯文地说:
“不必费心!不必费心!为了给海大哥贺喜,俺姐夫……噢,就是海大哥从战场上背下来的那位马旅长,请新郎和新娘看热闹去。”
“有什么新热闹好看?不去!”海青毫无兴趣地说。
“好家伙,这热闹可新鲜了!”马勇有意停顿了一下,卖关子似的说,“不过嘛,今天看的新玩意,对嫂夫人来说嘛,可就是一些老掉牙的东西了。”
姚秀芝不禁一怔,暗自揣摸着这些话的意思。海青一听,也暗自为姚秀芝担心,便道:
“那,我们就更不去了!”
“不去怎么行呢!”海大娘怕憨直的儿子说走了嘴,故作生气的样子,“你也太不懂事了,马旅长费了心,你们两口子就该去领情。”
“还是老年知世百事通啊!”马勇格外亲热地说完,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姚秀芝,又看了看海青,特别神秘地说:“海大哥,今天登台的,全是嫂夫人他们的人。”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得姚秀芝几乎昏厥过去。她暗自说:“红军剧团跟着西路军总部,怎么可能到西宁来呢?即使来到西宁,也不会登马家军的舞台,为马家军演出啊?但如果能到现场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她沉吟片时,有意转过身去,朝着海大娘使了个眼色。海大娘心领神会地说:
“听我的,你们两口子都看热闹去!”
这是一座建于清朝末年的小型剧院。舞台小巧,纵深很浅,三面都可以观看。剧场分楼上楼下,全部是木质结构,涂漆均匀,雕工精细,整体布局合理。姚秀芝穿着回族的冬装,跟着马勇从旁门走进戏院,登上二楼,被请进了正对着戏台的雅座上。在这里看戏,有高级的奶茶喝,还有西宁难以见到的高级糖果吃,至于兰州产的五香瓜子,新疆出的葡萄干,那更是信手可得了!姚秀芝心神不安地落座之后,不觉习惯地向舞台上望去,两盏明晃晃的汽灯,挂在台口两根大红的楹柱上,凭借灯光,看见楹柱上贴着一副用隶书写的对联。上联是:祝捷大会,红匪变战俘;下联是:登台献艺,旧调换新曲;舞台的额首是大字横批:革面洗心。姚秀芝看了上联,明白是马匪自吹自擂的溢美之词;但看了下联,又禁不住地自问:“究竟是谁登台献艺呢?又是谁用旧调唱起了新曲?难道被俘的红军人员中,真有这样的无耻之徒吗?”她看完“革面洗心”的大字横批之后,暗自愤慨地说:“还不知道谁给谁革面洗心呢!”她一转念,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扑入心底。她假借抓葡萄干,探头俯视了一眼楼下的坐席,令她瞠目的是,坐的全是被俘的红军战友,每个门口站有两名荷枪实弹的马家军。她终于明白了,今天的演出,是要她和难友们脱离红军,向马匪投降。
瘸腿旅长马祥跛着个脚,在随从马弁的簇拥下走进了剧场。他站在台口前边,冲着海青招了招手,不时又把视线移到了旁边的姚秀芝的身上。旋即走到第一排中间那把太师椅前,迅速转过身来,微微地摆了一下右手,嚓的一声,随从马弁随着他全都坐了下来。随之,这场非同一般的演出就开始了!
姚秀芝的心倏地提了起来,她睁大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舞台,有顷,一位红军女战士从左边的戏楼门口走了出来,姚秀芝惊得失口说了一句:
“是她?……”
“没有想到吧?”坐在身旁的马勇,一直在注视着姚秀芝。
姚秀芝的确是没有想到!她生怕自己看花了眼,发生错觉,忙又用手揉了揉瞪得有些乏累的双眼,再定睛一看,站在舞台前边的报幕员,正是红军剧团的临时负责人胖姐。
姚秀芝感到两耳嗡嗡作响,弄不清是台下难友们在小声咒骂,还是她的耳神经气出了毛病,总之,她没有听见胖姐在台上说了些什么。与此同时,她似乎看到的全是古道激战、西路军将士血染河西走廊的悲壮画面。
胖姐的独唱就要开始了,剧场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啐唾沫,有的悄声咒骂,有的干脆跺着脚,比她方才出场亮相的时候,可要乱多了!姚秀芝是素养很高的音乐家,事业上的天敌就是噪音。可是,今天她听了这乱糟糟的声音,却由衷地感到高兴。
瘸腿旅长马祥发怒了,他倏地拔出手枪,高高地举过头顶,叫喊着谁再乱叫乱跳就崩了谁。在武力的弹压下,剧场里渐渐地安静下来,早已站在台前的胖姐,两眼滚动着呼之欲出的泪水,向着台下哽咽地说:
“我真诚地请求大家安静,听我唱一首你们最熟悉的歌!”
胖姐噙着泪水,向着乐队点了点头。当那深情的过门一奏响,全场肃然静了下来,所有被俘的红军战士都震惊地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似乎不相信在马匪的舞台上会唱这样的歌。但这牵动心弦的过门告诉了他们:胖姐唱的就是四川民歌《盼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