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把我丢下啊!”
“总部的意见是这样的。”常浩终于又抬起了头,“有希望活下来的伤员一定要带走,但对于那些投敌变节,并对革命造成严重损失的分子,各部门视情处置。姚秀芝的情况,大家是清楚的,怎么处置,都表个态吧!”
战士们的爱憎是鲜明的,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大家对姚秀芝的处置办法也是简单的,而且也是统一的:为免除后患,突围前夕坚决杀掉。
这个决定,太出姚秀芝的意料了!就这样被当做革命队伍中的叛徒杀掉吗?不,绝不!然而在意见如此统一的情况下,又有谁能为她说情,保住她的生命呢?惶恐之中,她看见了伏案不语的龙海,慌忙赶了过去,紧紧抓住龙海的袖子,哀求地说:
“龙海!你……是了解我的啊,快、快说句公道话吧?”
龙海又了解姚秀芝,又不了解姚秀芝,他知道姚秀芝在革命中受了不少委屈,一会儿是反革命,一会儿又是革命者;但是,他不了解姚秀芝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作为自己参加革命的引路人,他很同情姚秀芝的境遇,对自己的一些盲从举动,也曾向姚秀芝做过多次忏悔。然而,他对姚秀芝随意背叛李奇伟,和张华男同居一事,又认为是不守节操的。过去,姚秀芝在他心中的完美的形象永远地抹去了,今天,姚秀芝竟然发展到和马匪同居、结婚,更觉得无耻了。尤其当他想到那封密码电文造成的损失,他更暴怒了,他用力地打掉姚秀芝的手,冷酷地说:
“正因为我了解你,才同意大家的意见:坚决地杀掉你!”
“啊?!……”
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姚秀芝险些栽倒在地上。她张着嘴,好一阵子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哗啦一声,拉动扳机的响声惊醒了姚秀芝,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一看,常浩是那样的痛楚,慢慢地举起了匣枪。她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切都永别了!”
“不能开枪!”
姚秀芝蓦地睁开眼,黑大爷搀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十岁红赶到了常浩的身边,抓住了常浩手中的匣枪。
龙海和战士们都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黑大爷缓缓地走向姚秀芝。但是,当他看见大家那惊愕的目光时,明白了每个人心里想说的话:“你老人家为什么要救她呢?”
黑大爷的心是善良的,他不忍看到姚秀芝被杀害。因为他在地窖里掩埋老伴尸体时,已听十岁红向他讲述了姚秀芝的经历。他不明白,姚秀芝如果做了叛徒,为什么还冒着生命的危险前来找红军?而且,就要突围了,十岁红万一生产怎么办?身边没有个女人怎么行?所以,他恳请常浩不要开枪。
大家听后都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屋中出现了一阵静寂。
“突围的时候,她要真的投敌,再枪毙不行吗?”黑大爷哀求地说。
常浩和同志们依然不语。
“看在我死去的老伴的分上,暂时留下她不行吗?”黑大爷再次哀求地说。
十岁红自然明白黑大爷的用心,她看着首长和同志们为难的样子,心里痛苦极了!同时,她也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无法支撑着突围行军。在这样险恶的形势下,再派出两名战士抬着自己走,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最后,当她想到万一在突围中分娩的后果,便走到常浩的面前,难过地说:
“首长!我不能再拖累大家了,请把第一颗子弹先给我吧!”
常浩望着十岁红,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黑大爷说了一句:“首长!我求求你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常浩的面前。
常浩慌忙扶起黑大爷,连声不迭地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同意不杀她了?”黑大爷将信将疑地问。
常浩点了点头。
西路军胜利地完成了倪家营子突围的战斗,历经一天的边打边退,终于又迎来了马匪不敢贸然追击的黑夜。
这是三月初的一个夜晚,“天上散布着一片乌云,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的几颗星星,用惨淡的光,照着荒凉、黝黑使人觉得深不可测的戈壁滩。我军踏着硌脚的石子和沙砾,向着西南方向趱行。这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一阵阵的北风,卷起滩上的沙砾,摇动着干枯的骆驼刺和沙蓬,带着咝咝的啸鸣,像利刃似的刮着人们的肌肤。红军战士们穿着褴褛的服装,抗御着严寒。在戈壁滩上走了一夜,拂晓进抵五十里外的南流沟”。
“南流沟,一个东西十多里长的村子,南面依傍着祁连山,东、北两面是戈壁,西面是沙漠,南北平行三条河流,将村子切成几段,砌着黄土围墙的民房,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河流之间。”根据总部命令,九军扼守村东南,总直属队驻村中央,三十军防守村西北。
姚秀芝获得了生的权利,作为一名叛徒嫌疑犯,被押解着走了一天一夜。同志们紧张地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吃饭喝水了。她也疲倦到了极限,连支起眼帘的精力都已耗尽,恨不得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大睡一觉。然而,当她一想到龙海和黑大爷抬着十岁红突围行军的情景,困神又不翼而飞了。她望着守在担架旁边抽烟的黑大爷,主动地小声说:
“老人家,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十岁红同志。”
黑大爷感激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