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秀芝欲要启齿说出李奇伟的名字,可她又突然地收住了话音。“快说!快说!”
在场的同志们被激怒了,紧紧地包围着姚秀芝,大声地追问着。”姚秀芝刚要答辩,忽然看见了面如甶纸腹部隆起的十岁红,她难过地低下了头,暗自说:“为了她的身子,为了即将出世的孩子,现在我不能说出他。”
“快说!快说”这怒不可遏的追问,强烈地刺激着姚秀芝的自尊心。她微微地抬起头,望着那一张张铁青的脸色,心里难过到了极点。为了尽快地平息这场风波,掩埋无辜殉身的海青,又把目光移向常浩,近似哀求地说:“常浩同志!这件事,我会全部向组织拫告的,不要逼我现在就说。”
常浩冷然地笑了笑,还未说出可否的意见,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全体一起把目光投向了电话机。龙海一步跨到桌前,拿起听筒,对讲了两句,望着常浩,严肃地说:
“首长!总部的电话。”
常浩急忙走到桌前,由龙海的手中接过听筒,声调低沉地说:“喂!我就是啊”
“好,好”
“喂!政治上有嫌疑的人怎么办?”
“好吧,我立即执行命令!”常浩缓缓地放下听筒,慢慢地巡视了一遍同志们那焦急的神情,遂把西路军总部的决定告诉了大家:西路军历经倪家营子第二次大血战,已经无力回师东进,也不可能在河西走廊一带立足,至于建立革命根据地”打通国际路线的目的也永远成为泡影。怎么办?总部决定:再次突围,在运动中求生存。过了一会儿,他又沉重地说:“同志们!先把黑大娘的遗体掩埋好吧?”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去哪儿掩埋黑大娘的遗体呢?同志们都失去了主张。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大爷低声啜泣着说:“让我先把她背到房前的地里吧!我们能回来,就给她发丧出殡;回不来,地窖就算是她的老坟了”这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黑大爷看了看垂首低泣的同志们,说了句“我去啦!”走了两步,就又被海青的遗体拌了个跟头。十岁红急忙赶过去,搀扶起黑大爷,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自语地骂:“这条拦路的死狗!没气了,还和人民过不去。”
这句仇恨的咒语,深深地刺激着姚秀芝的心。瞬间,她想起了海青那直朴、憨厚的性格,以及他在丝绸古道上留下的美德如此对待这样一位向往红军的年轻人公道吗?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她只有把这至深的痛苦藏在心底。
“把他拖出去,喂狗!”常浩突然昂起头,严厉地下达了命令。“不,不!不能这样”姚秀芝就象是疯了一样,扑到了海青的遗体上,伸展开双臂,紧紧地抱着,护卫着,生怕战士们真的把海青的遗体拖走。”
姚秀芝的这一举动,不仅没有讨得半点同情,反而更加“怒了战士们的复仇的心!一个战士强行把她拽开,另一个战士就象是拖死狗那样,把海青拖出了屋去。她望着这惨不忍睹的情景,悲痛欲绝地哭着说:“海青!我对不起你,海青!原谅我吧,也原谅这些同志们吧!”
不知何故,姚秀芝突然停止了哭泣,木然停立在原地啜
常浩满面的肃杀之气,双目射出变态的凶光,他从桌上拿起被龙海下掉的匣枪,紧紧地握在手中,在屋内快速地踱着步子。拖走海青尸体的战士走回了房间,常浩蓦地收住了脚步,说:“同志们!根据总部的意见,我们突围之前,先研究一下姚秀芝的问题。”
战士们听后感到有些意外,吃惊地看着常浩那凶光四射的眸子。
但是,姚秀芝的心里却很清楚。方才,常浩在电话中请示的问题,是与她有关的。但她不知道总部的明确意见。就要突围了,该怎样处置她呢?
她只想:“千万不要把我丢下啊!”总部的意见是这样的。“常浩终于又抬起了头,“
有希望活下来的伤员一定要带走,但对于那些投敌变节,并对革命造成严重损失的分子,各部门视情处置。姚秀芝的情况,大家是清楚的,怎么处置,都表个态吧”
战士们的爱憎是鲜明的,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大家对姚秀芝的处置办法也是简单的,而且也是统一的:为免除后患,突围前夕坚决杀掉。
这个决定,太出姚秀芝的意料了!就这样被当作革命队伍中的叛徒杀掉吗?不,绝不!然而在意见如此统一的情况下,又有谁能为她说情,保住她的生命呢?惶恐之中,她看见了伏案不语的龙海,慌忙赶了过去,紧紧抓住龙海的袖子,哀求地说:“龙海!你是了解我的啊,快,快说句公道话吧?”
龙海又了解姚秀芝,又不了解姚秀芝,他知道姚秀芝在革命中受了不少委屈,一会儿是反革命,一会儿又是革命者,但是,他不了解姚秀芝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做为自己参加革命的引路人,他很同情姚秀芝的境遇,对自己的一些肓从举动,也曾向姚秀芝做过多次忏悔。然而,他对姚秀芝随意背叛李奇伟,和张华男同居一事,又认为是不守节操的。过去,姚秀芝在他心中的完美的形象永远地抹去了,今天,姚秀芝竟然发展到和马匪同居、结婚,更觉得无耻了。
其当他想到那封密码电文造成的损失,他更暴怒了,他用力地打掉姚秀芝的手,冷酷地说:“正因为我了解你,才同意大家的意见:坚决地杀掉你!”
“啊?!”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姚秀芝险些栽倒在”上。她张着嘴,好一阵子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哗啦一声,动扳机的响声惊醒了姚秀芝,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一看,常浩是那样的痛楚,慢慢地举起了匣枪。她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切都永别了!”
“不能开枪”姚秀芝蓦地睁开眼,黑大爷搀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十岁红赶到了常浩的身边,抓住了常浩手中的匣枪。
“龙海和战士们都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黑大爷缓缓地走向姚秀芝。但是,当他看见大家那惊愕的目光时,明白了每个人心里想说的话:“你老人家为什么要救她呢?”黑大爷的心是善良的,他不忍看到姚秀芝被杀害。因为他在地窖里掩埋老伴尸体时,已听十岁红向他讲述了姚秀芝的经历。他不明白,姚秀芝如果做了叛徒,为什么还冒着生死的危险前来找红军?而且,就要突围了,十岁红万一生产怎么办?身边没有个女人怎么行?所以,他恳请常浩不要开枪。
“突围的时候,她要真的投敌,再枪毙不行吗?黑大爷哀求地说。”常浩和同志们依然不语。“看在我死去的老伴的份上,暂时留下她不行吗?”黑大爷再次哀求地说。
十岁红自然明白黑大爷的用心,她看着首长和同志们为难的样子,心里痛苦极了!同时,她也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无法支撑着突围行军。在这样险恶的形势下,再派出两名战士抬着自己走,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最后,当她想到万一在突围中分娩的后果,便走到常浩的面前,难过地说:“首长!我不能再拖累大家了,请把第一颗子弹先给我”常浩望着十岁红,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黑大爷说了一句:“首长,我求求你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常浩的面前。
常浩慌忙扶起黑大爷,连声不迭地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同意不杀她了?”黑大爷将信将疑地问。
常浩点了点头。
西路军胜利地完成了倪家营子突围的战斗,历经一天的边打边退,终于又迎来了马匪不敢贸然追击的黑夜。
这是三月初的一个夜晚,天上散布着一片乌云,偶而从云缝里露出来的几颗星星,用惨淡的光,照着荒凉、黝黑使人觉得深不可测的戈壁滩。我军踏着刺脚的石子和砂砾,向着西南方向趱行。这是滴水成泳的天气,一阵阵的北风,卷起滩上的砂砾,摇动着干枯的骆驼刺和沙蓬,带着咝咝的啸叫,象利刀似的刮着人们的肌肤。红军战士们穿着褴褛的服装,抗御着严寒。在戈壁滩上走了一夜,拂晓进抵五十里外的南流沟。南流沟,一个东西十多里长的村子,南面依傍着祁连山,东、北两面是戈壁,西面是沙漠,南北平行三条河流,将村子切成几段,砌着黄土围墙的民房,疏疏落落地散布在坷流之间。根据总部命令,九军扼守村东南,总直属队驻村中央,三十军防守村西北。姚秀芝获得了生的权利,做为一名叛徒嫌疑犯,被押解着走了一天一夜。同志们紧张地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吃饭喝水了。她也疲倦到了极限,连支起眼帘的精力都已耗尽,恨不得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大睡一觉。然而,当她”想到龙海和黑大爷抬着十岁红突围行军的情景,困神又不翼而飞了。她望着守在担架旁边抽烟的黑大爷,主动地小声说,老人家,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十岁红同志,
黑大爷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扶着担架已经进梦季的龙海猝然醒来,下意识地阻止:“不能让她看,我们还要看着她呢!黑大爷,你睡吧,我来执行任务。”姚秀芝能说什么呢?她只有伤心;只有默默地等待着,忍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