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吉鸿昌这小子到了……”冯玉祥将信将疑地自语,“他不是在上海吗?”
“可他一大清早就在泰安车站下了车,说是有重大的事情和你商量。”
“噢,他真的来了……”
中原大战失败以后,吉鸿昌所部被蒋介石改编为第二十二路军,吉被任命为总指挥。不久,他受蒋介石的派遣,率部进剿鄂豫皖苏区,驻扎在满川、光山一带。他对于“围剿”苏区,攻打红军是十分反感和厌恶的。尽管蒋介石一再催促,他却以种种托词,按兵不动。为了督促、监视吉鸿昌的行动,蒋介石派冷欣到二十二路军任高级参议。吉鸿昌为拖延进攻,密令八十八旅的一个团化装成红军游击队黑夜鸣枪攻打潇川城关,然后上报:红军主力逼近演川,城防难保,无力“进剿”。
这时,在上海的中共中央军委军政情报部根据吉鸿昌的思想变化,决定由刘仲华通过邓宝珊与吉鸿昌进行秘密联系,策动吉部起义,实行兵变。由于党的积极争取,使吉鸿昌产生了率部投奔红军的想法。并表示自己决不进攻红军。他为了应付蒋介石,在和红军取得联系后,遂决定对苏区进行一次“进攻”。吉的部队开到那里,红军就主动撤离,一路上都是乱放一阵枪,虚张声势,以此向蒋介石打假捷报;同时假装沿途受红军袭击,给红军扔下了许多枪枝弹药和面粉、大米。为了帮助吉鸿昌对红军有进一步的了解,部队中地下党组织特地安排吉鸿昌到苏区。吉鸿昌化装秘密进人苏区,参观了不少地方,并在金家寨附近与苏区领导见了面。
一九三一年夏天,正当吉鸿昌一面积极与红四方面军联系,一面秘密组织部队准备起义参加红军时,突然遇到了罕见的大暴雨,队伍出不了城。这时,蒋介石得冷欣密报,知吉鸿昌已采取行动,遂从湖北调汤恩伯、陈诚等嫡系部队十几个师,将吉鸿昌部团团包围。吉鸿昌当即决定马上起事。但是遭到被冷欣收买的三十一师师长张印湘的反对,三十三师师长葛运隆也害怕到苏区吃苦,致使吉鸿昌演川起义计划失败。
是年八月,蒋介石解除了吉鸿昌的兵权,并强迫他“出国考察”。在吉鸿昌即将启程时,“九一八”事变爆发了。他悲愤已极,将备好的出国服装撕毁,向蒋介石要求参加抗战,却遭到无理拒绝。蒋介石命人将吉鸿昌的妻子胡洪霞先强行送上船,迫使吉鸿昌出国。九月二十三日,吉鸿昌怀着“满腔热血,无处可洒”的悲愤心情,含泪登舟,离开上海。
吉鸿昌自日本转赴美国,遂又乘船赴欧洲,先后到过英国、法国、比利时、卢森堡、德国、丹麦、瑞典、瑞士、意大利等国,向各地侨胞积极宣传抗日。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悍然进攻上海。吉鸿昌闻讯,立即结束了欧洲之行,乘船回国。
二月二十八日,吉鸿昌回到上海那天,目睹“高悬太阳旗之海船”以及“吴淞全市,尽成瓦砾的惨景”,心情十分沉重。他“默念国家前途,心胆全为破碎”,“泪竟不禁夺眶而出”。在这民族危亡关头,他知道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真正担当起拯救国家与民族的责任。很快,他找到了曾在西北军中当牧师的共产党人浦化人。吉鸿昌向他表示了要参加革命的心愿。随后,吉鸿昌在上海和党组织的代表见面,商谈了今后开展抗日救国活动的大计。不久,他受命离沪北上,路过泰山,希望拜见老长官冯玉样,除以释前嫌外,二人还可以掏心窝子地说说抗日救国的大事。
但是,冯玉祥对于吉鸿昌的突然造访,心情是极其矛盾的。一方面,他或许太偏爱吉鸿昌这员晓将了,一旦吉投人到蒋介石的阵营去,这种偏爱无疑会转化成恨―而这种恨又绝非是仇恨,而是恨铁不成钢;另一方面,他知道吉鸿昌和蒋介石闹翻了,被蒋掳夺兵权,送出国门考察。他有时发出这样的自问:“我可以上蒋介石的当,为什么吉鸿昌就不能受蒋介石的骗呢?可是,他毕竟是吉鸿昌的老长官了,那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特殊心理时常在作祟,一时难以忘掉吉鸿昌离他投蒋这件事情。
分别,既能加深仇恨,也能化解隔膜。冯玉祥和吉鸿昌有一年半之久没有见面了,他潜意识里很想和昔日的爱将深谈它三天三夜。但是,谈什么呢?他一时为了难。古语说的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吉鸿昌在这一年半中,毕竟是剿过共产党,还到欧美诸国转了一圈,还是先听吉鸿昌的言论为上策。
冯玉祥定下见吉的方针后,先是热情接待,旋即带着吉鸿昌参观自己居住的地方。一会儿指着自己下榻的西院“菊林旧隐”介绍:“相传清代康熙初年高僧元玉主持普照寺时,因广植**而得名。”一会儿又带着吉鸿昌来到“五贤祠”,说明原来称“三贤祠”,北宋三位著名的学者孙复、石介、胡缓都曾在此读书、求学,后来,明代的宋涛和清代的赵国麟也在此潜心读书,故得名“五贤柯”。简之,他缄口不问吉鸿昌的往事,更不谈当前的时政,给吉鸿昌的感觉是:这位优国优民的老长官,真的成了“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陶渊明了!
但是,当吉鸿昌听见随冯玉祥来泰山的官兵的操练声,以及看到冯在客房中书写的“尽忠报国”的大字横幅,他断定这位老长官没有变,只是出于对自己不放心才违愿而为的。因此,当所谓“参观”告一段落,一埃回到简朴的客厅以后,他就开门见山地说:
“冯先生,如果你还记恨我,就像当年那样,当众打我四十军棍吧!”
“这又说到哪里去了,在这种时候,你还没有忘记我,顺路上山来看看我,感谢还来不及,何谈打你军棍呢!”
“冯先生,”吉鸿昌一把扯开上衣,露出了宽阔的胸膛,他含泪激动地说,“请你拿把刀来,剖开我的胸,取出我的心,看看我还够不够一个中国人!”
冯玉祥从这简单的言行中,不仅看到吉鸿昌没有变,而且还猜出吉鸿昌此次造访还有着重要的使命,他情不由己地大喊了一声“吉鸿昌!”遂伸展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吉鸿昌―就在这相互紧紧地拥抱中,昔日的一切恩怨都化为乌有……待到他们平静下来相对而坐之后,似乎都有着相同的心灵感应,遂十分自然地把话题转到抗日救国方面来了。
“鸿昌,我们光想不当亡国奴不行,你看我们怎么干,才能把日本鬼子赶到东海里去喂鱼鳌呢?”
“容我直言,时下的中国,人人都叫喊抗日救国,结果,东北三省变成了伪满州国。”吉鸿昌说罢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了,蒋介石喊的抗日是假的,汪精卫卖的更是坑人的野药,只有共产党打鬼子才是出于真心!”
冯玉祥听后怔住了,似乎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吉鸿昌了,忙又问:
“你要给我说老实话,你小子是不是变成了共产党?”
“我也给老长官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真想当一个打鬼子的共产党,可是……还不够格!”吉鸿昌感叹不已地摇了摇头,“不打不成交,我是在剿共中认识共产党这个抗日朋友的。”
“共产党真的能抗日吗?”
“能!就是蒋介石不让共产党抗日。”吉鸿昌看了看陷人沉思的冯玉祥,又补充说道,“打个比方说吧,冯先生想揭竿打日本鬼子,他蒋某人能允许吗?”
“他当然不允许!”冯玉样扼要地追述了他在南京的遭遇以后,又愤慨地说,几千年来,中国的当权者,宁可当石敬塘这样的儿皇帝,也绝不允许岳飞这样的忠臣报国!”
“可你还必须看到,中国历来的报国忠臣,宁可像岳飞那样为卖国的皇帝殉道,也不敢带头起事打倒一个儿皇帝!”
“结果,北宋灭亡了,明朝也变成了清朝。”冯玉祥断然说出结论,遂有些茫然地问,“鸿昌,你看我们该如何抗日呢?”
“一,不上蒋介石的当,更不当今日的岳飞;二,时下,我们没有力量打垮卖狗皮膏药的蒋介石和汪精卫,我们可以暗自积蓄力量,另立抗日的门户。”
“好!冯玉祥挥拳打了吉鸿昌一下,激动不已地说,“再给我说句老实话,你小子北上,是不是准备另立抗日的门户?”
“不完全是,”吉鸿昌十分严肃地说,“我吉鸿昌不是扛大旗的料,只要冯先生愿意出山,我愿当你的抗日大军的先锋官!”
“好!事关重大,让我们好好地计谋一番。”
吉鸿昌行前,冯玉祥取自己写的丘八诗《献身)相示,并朗朗读出声来:
献身给国家,不怕刀砍和枪杀;
献身给民族,情愿粉身与碎骨。
民族生存,我方生存,我身虽死,换得民族生存。
国家自由,我方自由,我身虽死,换得国家自由。
吉鸿昌离去之后,冯玉祥“正式组织研究室用来帮助他学习革命理论。由于他左右的老先生的影响,同时也重温《左传》、《易经》等古籍。这时,冯玉样的思想虽然有向进步方面转化的倾向,但他对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并不理解”。对此,他的部属高树勋等人曾做了如下评介:
“冯三番五次地发表抗日主张,一方面,固然是激于爱国热情,如续在喉,不吐不快;另一方面,则是以为不如此不足以扩大个人在社会上的影响……他本来是不甘寂寞的人,特别是在这个国家多事之秋,退居林下,内心是异常苦闷的。可是他又没有勇气与蒋介石彻底决裂,而走上革命的道路。有一次,有人和他谈到革命斗争的问题。他说:‘我干革命工作,不能叫我上山当土匪。’在他奔走于南京、上海、洛阳的几个月之中,使他深深感到,如果没有实力,什么主张也不会受人重视,更谈不到贯彻。因此,他强切需要重新开创一个局面,有了地盘,有了实力,才能实现自己的抗日主张以及进行其他种种活动。可是山东的韩复集对他很冷淡……冯看到在泰山根本无法展开活动,需要另选一个适当的地方。”
一九三二年九、十月间,韩复集与刘珍年争胶东地盘的问题发生后,蒋介石有调兵北上解决韩部的打算,冯玉祥不能安居泰山了。此时,中国共产党曾通过卫梓木等人,劝说冯玉祥不能把抗日停留在口头上,应发动民众进行实际行动。适值宋哲元发表为察哈尔省政府主席,宋当时的部下张自忠、冯治安、刘汝明、将麟阁等与冯玉祥的关系都较深厚,冯玉样希望能在他们的掩护下,积蓄力量与共产党合作,进行抗日活动,以开创他的新局面。当时宋哲元本人在北平,留驻张家口的是彭国政的一个团,彭表示欢迎冯去张家口,并愿听冯指挥参加抗战。冯玉祥于是在十月九日移驻张家口。当冯玉祥坐上北去的专列,独自思索如何开展抗日新局面的时候,他又本能地自问:
“宋哲元是真心欢迎我吗?蒋介石又做何手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