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谁吗?”周恩来惊觉地问道。
“是米夫。听王明他们的人说,米夫已经召见过他们了。”
周恩来顿感问题复杂化了。但是,他对米夫到达上海之后,在没和中央政治局接洽之前与王明等人密商是有意见的。同时,他又认为党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而他自己又处在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也只有在感叹之余听之任之了!
刚好是在这前后,瞿秋白也得知了米夫到达上海的消息。或许他太了解米夫的缘故,自己有着一种被押上审判台的感觉。思来想去,他终于身不由己地叩开了周恩来的家门,一见面就自嘲道:“没想到是我这位不速之客吧?”
“可以说没想到,也可以说想到了。”周恩来边说边请瞿秋白落座,“因为我觉得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似乎能听这说话的对象……”
“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对吧?”
周恩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同感,”瞿秋白呷了一口邓颖超刚刚端上的香茗,“而且这同感憋得我化作了行动——未经约定就贸然叩开了你的家门。”
“你知道共产国际派米夫来华的事吗?”
瞿秋白有些沉重地点点头。
“他为什么至今不和中央接头呢?”
“不清楚。但我有一种感觉,米夫如此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借着批判立三路线,把他的这些得意的中国弟子扶上台。”
“这很容易嘛!”顿时,周恩来显得是那样的轻松,“按王明他们的话说,你我是没有李立三的立三路线,仅此一条就够了嘛!”
“根据我对米夫的了解,以及他们在苏联搞肃反的经验,我看问题似乎还不这样简单。”
“这我们管不了,但我要表明这样一个态度:与你共进退。”
瞿秋白听后惨然一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现在不是说义气话的时候,还是静观事变吧……
米夫,全名巴维尔。亚历山大罗维奇。米夫。1901年出生在俄国一个小官僚家庭。他早年投身革命,十月革命胜利以后,他在故乡赫尔松辛纳的共青团工作;后报名参加红军,并往察里津前线,与叛军战斗。1919年春,由地方党组织推荐进入莫斯科社会主义学院学习,翌年又转入斯维尔德洛夫共产主义大学读书,毕业后留校任研究员,专门研究远东革命运动问题。不久,莫斯科中山大学成立,拉狄克任校长,他任副校长。从此,他又对中国革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蒋介石叛变革命不久,他奉共产国际之命来华了解情况,王明任翻译,从此,他们师生之间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相偕回到莫斯科不久,中山大学两派学生发生争论,他坚定地支持王明等人的小宗派活动。早在中共六大会议筹备期间,米夫就曾想把王明塞进中央委员会,只是由于瞿秋白、周恩来等一批老同志反对才未如愿。接着,米夫辞去中山大学校长之职,调任共产国际东方部任副部长,负责指导远东各国,包括中国在内的革命。接着,他的爱徒王明奉调回国,他又给中共中央写了介绍信,专门推荐王明进入中央核心领导,又是因为周恩来等一批老同志坚决反对才没变成现实。更出乎米夫所料的是,王明不仅没进入中共核心,而且达接连着挨了两次党内处分。
李立三的“左”倾盲动错误暴露之后,共产国际派瞿秋白、周恩来回国解决问题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把李立三搞下台的同时把王明捧上台。瞿秋白与周恩来回国之后,再一次使米夫等人大失所望。为此,他们就下定决心搞掉瞿秋白等同志。就在发出十月来信不久,米夫等人就又炮制了《国际东方部关于中国共产党三中全会与李立三同志的错误的报告》,全盘否定了六届三中全会。
由于共产国际东方部突然对三中全会持否定的态度,必然就是在引导王明等人,把斗争的矛头对准六届三中全会的主持人瞿秋白。与此同时,他们试图通过对瞿秋白投不信任票的办法,达到把瞿秋白等人排斥在中共核心领导以外的目的。
米夫及其东方部的负责人搞倒瞿秋白并不是目的,他们的真实想法是:让在莫斯科培养的,并为他们所信任的王明等人上台,成为中共中央真正的指导者。对此,他们之间是直言不讳的。时下的中共中央独行其事,是共产国际所属支部中唯一的一个独立王国。必须派出授于极权的钦差大臣去中国,砸烂这个独立王国,让王明这些听命于共产国际的人进入中央,指导中国革命。
这就是米夫此次来华的政治背景。自然,也就是他这次来华的政治目的,或日要完成的政治使命。
米夫虽然是俄国人,但他也懂得“要知故乡事,需问故乡人”这句中国俗话。谁是他的故乡人呢?王明、博古等得意门生。因此,他到上海之后,撇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单独召见了这些“中国未来的希望之星”。开始,他就像是一位来自俄国的长着大鼻子的元始天尊,仪态威严,高坐其上,一言不发,故做出成竹在胸的样子,倾听这些所谓“受苦受难”的中国弟子在讲述不幸的个人经历与情况。最后,他就像是一位颁布诏书的高僧那样,一句一顿地说道:“中国党的情况大体就是这些了,我先不谈解决的办法。今天,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此次使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中共支部变成执行共产国际指示的战斗核心,或曰领导中国人民革命的坚强堡垒。为此,共产国际认为,必须首先做好两件事情:第一,坚决把执行立三路线的人,且又是屡教不改的,坚决从中共中央清除出去;第二,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精神,把你们这些在苏联学习,并坚定执行共产国际指示的有为青年提到中央的岗位上来,担负和完成历史赋于你们的重要使命!”
这些参加召见的米夫的得意门生们,听了上述讲话,真犹如大旱之年望云霓,简直比三伏天吃冰淇淋还要好上百倍。他们绝大多数人的脸上绽开出了欢欣的笑颜。
王明听了米夫的话,心里有了底数,遂在米夫的主持下,共同策划了如下抢班夺权的所谓方案:
第一步,反对中央政治局召开似“八七会议”那样的紧急会议,力主召开六届四中全会。
第二步,向中共中央施加压力,撤销对王明等四人的处分。
米夫历经苏共多次肃反运动和党内的斗争,深深懂得多数的重要性。时下,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使得不得人心的王明等人提高威信呢?为此,他决定召见瞿秋白和周恩来等人,向这些业已放在被告席上的中共领导者,当面传达共产国际对王明等人的态度,并希望这些处于被告席上的老同志能认清形势,网开一面,从旁为王明多说几句好话。所以,他一见瞿秋白与周恩来,就像是毫无表情的判官,冷冰冰地说:“今天,我约见你们的目的,主要是听听你们对三中全会的认识。”
米夫如此而为的目的是清楚的:由此为契机,让瞿秋白、周恩来知道国际对他们的态度,同时再引出吹捧王明等人的话题。
但是,书生气很浓的瞿秋白绝不去投米夫的机,依然按照共产党人应遵循的原则去办事,沉重地自我批评:“由于自己的马克思土义理论水平不高,从调和主义的立场出发,在三中全会上没有揭露批判立三路线的要害,这责任主要由我来负。”
“不!我至少也要负一半责任。”周恩来忙说道。
对于周恩来的插话,米夫当然是不高兴的。他当即变色,十分严厉地斥责:“时下不是谁承担多少责任的时候!从秋白同志的谈话,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你们至今都未认识到所犯调和主义的本质是,在掩护立三路线错误的同时,继续执行没有立三的立三路线!”
对此,瞿秋白与周恩来能说些什么呢?唯有沉默不语,接受这种傲慢的庭训。
“由于你们继续执行没有立三的立三路线,就必然要打击、迫害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立场上真正反对立三路线的同志!”米夫说罢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瞿秋白与周恩来,“你们读过王明同志写的《两条路线》吗?”
“没有读过。”瞿秋白答说。
“这样有理论水平的文章为什么不读?”米夫大声责问。
“王明同志并没有把(两条路线)这篇文章提交中央讨论,只是在他们的小圈子中进行传阅。”周恩来严肃地答说。
“这就更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米夫霍然起身,“你们在三中全会以后,不去求教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不能识别真假马克思主义,能把中国共产党团结在国际的旗帜下吗?更不能容忍的是,你们还处分这些手中握有真理的同志们!时至今日,你们还认为对王明等四人的处分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