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是吃素的吗?”冯玉祥摸了摸腰中的匣枪,“再说,你的身上不也带着家伙吗?”
高秘书转身离去之后,冯玉祥又仔细地想了一遍山西姓赵的朋友,依然想不出有官居参议的。有顷,高秘书快步闯进院中,惊喜地大喊:“冯先生!贵客赵参议驾到―!”
冯玉祥闻声蓦地抬头,只见这位赵参议身穿狐皮大衣,头戴一顶水獭皮帽,颈项之上系有一条银灰色的围巾.手拄着一柄入时的文明手杖,两只亲切而又明亮的眼睛朝着他一眨一眨的,他刚要脱口喊出来客的真实姓名,只见这位赵参议示意住口,遂举起手杖向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圈。冯玉祥循手杖向空中一看,只见站在房顶上的晋军监视哨正瞪大眼睛注视着他们。冯玉祥暗自倒吸了口凉气:“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他理智地掩饰着那陡然而起的激越表情,大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来客的双手,有意提高嗓门,大声说:“我说今晨的喜鹊叫个不停呢,原来是百川贤弟亲点的赵参议到了!”
这位姓赵的参议更会逢场作戏,先是代表阎锡山问候冯玉祥,接着又话中有音地说:“提起来看冯先生和嫂夫人,全家老的少的都争着要来,足见冯先生在家中的地位了!”
冯玉祥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寓意,心里一酸,许久以来,那双只会喷射怒火的眼睛,几乎涌出大颗的泪水。他镇定了一下情绪,深情地说了一句:“我也很想他们啊!”旋即转身指着屋门,“请进屋再谈吧!”
聪明的高秘书,每逢这种时候,就吃喝持枪站在屋上的卫兵下来,帮他去附近的集镇购买猪羊招待来客。这些卫兵们一听赵参议的来头,立即就解除了警戒的武装。加之,中午能蹭油吃一顿,巴不得出去走走。所以,这座被卫兵严密把守的庭院,转瞬之间又变得非常安全起来。
在宋哲元领衔讨蒋的前夕,蒋介石为了制造消灭阎锡山的条件,接受西北军的输诚,遂恢复鹿钟麟代理军政部长的职务。是年8月6日,鹿钟麟参加蒋召开的编遣会议第七次大会,又补任常务委员。16日,被任命为署理军政部长。他返南京后,为防不测,每到星期六就回沪,星期一再赴宁。
不久,阎锡山与冯玉祥联合反蒋。9月下旬,西北军将领刘郁芬前来南京,一方面表示拥蒋,另一方面要求军响给养。鹿钟麟见时局十分紧张,迅速将二十列车皮给养配好,将军响汇走。10月10日,宋哲元等将领发出讨蒋通电,他知道南京不可再留,在设法将二十车皮军晌发往西北后,鹿同刘郁芬以观钱塘江潮为名赴上海。蒋介石为监视他们,派侍从室主任贺耀祖同往,并在上海饭店设宴招待。酒至半酣之时,鹿钟麟假称酒醉上厕所混出门外,登车直往黄浦江而去。他事前已令人买好船票,随即登船赴日本横滨。蒋获悉后,即下通缉令,称其“图谋不轨,离职潜逃”,“均免去本兼各职,着京内外各机关一律体拿”。鹿钟麟在日本稍事逗留,又搭船至天津。天津码头戒备森严,特务警察盘查甚紧。他化装为阔商人,身着绸缎马褂,带着四个装满石头的红木箱子,大模大样上了岸。随后,避居于天津日租界内。
1930年1月,鹿钟麟接冯玉祥密令,从天津赴山西。他为防遭冯之命运,精心筹划,印制假名片,冒充阎的“赵参议”,顺利地通过阎的监视,见到了冯玉祥。
冯玉祥听罢鹿钟麟的遭遇,颇受感动:一是鹿钟麟对自己,乃至对西北军忠诚不二;再是鹿钟麟不愧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干才。另外,他似乎由鹿钟麟的出走,到冒险来建安村的经历,看到了群龙无首的西北军又有了代表他行事的当家人。内心的高兴是自不待言的!他语调十分真诚地询问道:“钟麟啊,”你是我派到蒋某人身边的人,一定知道蒋某人打败唐生智以后的真实想法,给我这半个瞎子挑挑灯,半个聋子擂擂鼓,让我先心明眼亮一点,好吗?”
鹿钟麟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他指出蒋介石的最终目的,是在全国建立唯蒋氏之命是从的一统天下,这就必然要和反对他的人发生矛盾。从党内来说,以正统自居的汪精卫绝不甘心屈居蒋氏之下;最早揭起反共大旗的右派元老―西山会议派,也不愿做蒋氏的臣民。从军事来说,各地的诸侯凭仗手中的军队称霸一方,没有一路诸侯拱手把自己的军队交出,支持蒋氏建立军事独裁统治。怎么办?只有战场上见。结果,就必然引发一场又一场反蒋的军事战争。同时,蒋氏看准了各路诸侯反对他所代表的中央的私心,熟练地运用软硬兼施的两手,相继打败了桂系李宗仁和白崇漓,收买了西北军的叛将韩复柒和石友三,分化阎锡山,打败了反蒋大将宋哲元,而唐生智兵败蒋氏手下也在预料之中。最后,鹿钟麟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沉重地说:“我们家乡有句俗话,苍蝇不叮没缝的鸡蛋。蒋介石这只无处不到的苍蝇,叮坏了一个又一个鸡蛋,唯有阎锡山这个鸡蛋尚无从下口。从常理去分析,蒋介石这只苍蝇能放过阎锡山这个鸡蛋吗?”’
“这……恐怕蒋介石自己也没想好。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蒋介石这只苍蝇的下一个目标,是一定要叮坏阎锡山这个鸡蛋的。”
“我们能不能做点手脚,让蒋介石这只苍蝇,快点叮坏阎锡山这个鸡蛋呢?”
“这很容易,”鹿钟麟胸有成竹地说,“但我的想法是,在促使蒋介石这只苍蝇叮坏阎锡山这个鸡蛋的同时,首先让阎锡山主动放冯先生回陕西。接着,我们再设法打死蒋介石这只苍蝇。”
“好!好……”冯玉祥激动了。“钟麟啊!这正是我请你来河边村的用心。”
接下来,冯玉祥和鹿钟麟经过反复磋商,决定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先联蒋倒阎,再待机反蒋。
方针大计定盘以后,冯玉祥如释重负,顿感轻松了许多。但是,鹿钟麟在就要走马上任,落实这“远交近攻”的大计之时,内心的负荷却是异常沉重的。尤其当他想到宋哲元和孙良诚因闹矛盾,而贻误战机的教训,又信心不足地说:“冯先生,此项大事能否成功,我以为关键在一个和字上。”
“对!和为贵,和生财,和能打胜仗。”
“我指的和字,有两个含义:一是我们自家人的和,再是与外部的和。”鹿钟麟说到此处,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的第一项重任,就是把各行其是的弟兄们团结起来。咳!难啊……”
对此,冯玉祥早就想到了,他转身取来写好的委任状,以及写给诸位部属的亲笔信,郑重地交到鹿钟麟的手中,又严肃地说:“你回到陕西以后,把哲元、良诚这些小兄弟们召到一处,当众宣读,我想他们还是会听我的话的。另外,你长他们几岁,我想他们也会听你这位兄长的调遣的。万一有个把调皮捣蛋的,你就行使我的委任大权:军法从事!”
鹿钟麟十分感激老上司对自己如此信任,为了更好地完成冯玉祥托付的重任,他又以试探的口气说:“我是永不原谅韩、石二人叛主投蒋的!但我在南京的时候,他们都曾派人找过我,再三说明,他们永世不忘冯先生的栽培之恩。”
“就是因为和石敬亭、孙良诚这些弟兄们争宠,就坏了我的大事!这……”
“这自然是他们的不对!如果……”鹿钟麟打住了话头,看了看冯玉祥那极度痛苦的表情,“冯先生能原谅他们的过错的话,我想和他们联系一下,万一能回来,我们的实力不就更大了吗?”
关于策反韩复榘、石友三的事,冯玉祥不知想过多少次了。由于他们二人的叛变行为,铸成了西北军的厄运,他很难原谅他们。另外,请他们二人回来,必然得罪石敬亭这些忠心无二的部属。因此,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付诸行动。而今,他决定走“远交近攻”之路了,既然能和蒋介石握手言好,为什么就不能请回韩复榘和石友三呢?他思忖良顷,非常痛苦地说道:“我同意了!给他二位捎句话:我冯玉祥很难过,但从没忘了他们,二十多年的情份,我怎么能忘得了呢!……”
“为了他们回来得体面些,”冯玉祥紧紧咬住下嘴唇,停了好一阵子才说,“我决定免除石敬亭的一切职务。”
“可石敬亭他……”
“会理解我的苦衷的。”冯玉祥说罢大步走到桌前,提笔展纸,匆匆草成一信,沉重地交给鹿钟麟,“这是我写给敬亭的亲笔信,当面交给他吧!”
鹿钟麟双手捧着这封沉甸甸的信,许久许久没有说出话来。他抱定决心,为完成“远交近攻”的战略大计去献身!
鹿钟麟告别了冯玉祥,直抵风陵渡口,仍以“赵参议”的身份,通过阎锡山在此设立的警备,抵达渔关西北军驻地.就任代理总司令,立即提出“拥护中央,开发西北”的口号。不久,鹿钟麟又收到冯玉祥烦人捎来的一本(三国演义),上边用米汤密写了一封信,大意谓:“你们一定要设法对付阎,能够联合韩复榘、石友三一同动作更好,干万勿以我为念,而且只有你们这样做,我才能够有办法。”云云。鹿等照着冯的指示去做,并且派人与蒋方联系,企图联蒋反阎。
再说西北军的老将领鹿钟麟、宋哲元、韩复榘、石友三等对阎锡山都痛恨已极,计划用武力解决阎锡山,救出冯玉祥。他们认为:第一,多年来的内乱,阎锡山是个祸首。第二,西北军必须以西北为根据地,但是如不除掉阎锡山,不把山西拿到手,则西北军就永远要受威胁;如西北军能占据山西,则进可以战,退可以守。第三,西北军不能甘心看着冯玉祥受阎锡山的囚禁。要想拯救冯玉祥就必须武力解决。因此,鹿、韩、石密谋向蒋介石献策,用武力驱逐阎锡山,西北军愿为此效劳。鹿钟麟随即派代表去南京见了何应钦陈述这项计划。蒋介石表示采纳,要求西北军照计而行,中央一定全力支持。
与此同时,鹿钟麟派李沂、闻承烈二人到开封,联合韩复榘、石友三共同讨阎。韩复榘问明来意之后说:“好极了,我们正计划着捉老西儿呢。”随即电鹿云:“集等认为不打倒阎锡山.国家就永远不会太平。”鹿曾复电说:“我弟如果出兵打阎,我愿听老弟的指挥。”当即共同商订了联合打阎的计划。
正当鹿钟麟秘密执行“远交近攻”战略的时候,蒋介石和阎锡山的矛盾终于再次暴露于天下。
1930年以前,桂系、冯系、唐系都先后受到蒋介石的致命打击,惟独阎锡山一直像游蛇一样,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使晋系得到了保存和发展。但阎、蒋多次合作,又多次破裂,原因就是阎锡山所总结的“利害关系同扩终究趋于一致,利害关系不同,终究形成分歧”。蒋介石要利用他打击别人时,给他一些好处,但总是过河拆桥,使阎空欢喜一场。在蒋、阎的长期交往中,互相利用,互不信任,彼此都是知道的。天津易帜后仅仅半年,蒋介石即派宋子文到北平,把平、津的税收收归“蒋有”。当时约定的以平、津卫戍部队的军恫由中央财政部发给为交换条件,宋子文只履行了一个月就取消了。阎又申请发行省公债来抵补山西银行垫付的“北伐”军费,蒋介石却不予批准。阎对蒋的经济卡压,极为气愤。阎锡山帮蒋打败了唐生智,蒋自食其言,没有把河南省交给晋系,反而给了向蒋悔过的石友三……特别是蒋密令韩复榘扣押阎锡山,使阎更感到免死狗烹。危在旦夕,必须尽快地在反蒋、拥蒋这两条道路上抉择:
阎锡山的一套主张,为反蒋派的统一战线提供了舆论准备。改组派和西山会议派都和他亲近起来。因为反蒋派要寻找政治出路,不靠军队不行,没有共同的政治要求不行。这次阎锡山要与蒋记中央相对抗,须要另立“合法”中央,也非纠合这些政治人物不可。而且改组派在南方军事相继失败,蒋介石又封禁了改组派在上海的总部,改组派在南方已无法立足……总部转移到北平,正需要北方军阀的支持。改组派得知蒋、阎关系恶化,陈公博、王法勤即分别由香港、上海北上夭津,表示愿拥阎锡山为盟主.以改组派的二届中央相号召,组成反蒋联合阵线。紧接着,西山派首领邹价、谢持、傅汝霖也来到了天津,联络阎锡山反蒋。
在阎锡山看来,无论改组派还是西山派都只能在政治上起作用,组织党和政府需要他们.但如果以实力相拼.真正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实力派只有冯玉祥的西北军。他认为冯是坚决反蒋派,不至于中途妥协,西北军与晋军地域毗邻,又便于协同作战;更何况此时冯玉祥已久处逆境之中,如果主动和好,携手反蒋,冯玉祥会完全与他密切合作,并可推自己为首领。
恰好在这时,鹿钟麟和蒋介石、韩复榘、石友三的联系,被阎锡山侦知了。阎锡山心里十分明白,即使他不反蒋,蒋也不会容许他的势力存在下去的。尤其是历年来各方面的反蒋,背后都有阎的活动,其中内幕蒋完全明白。如果阎迟迟不表明反蒋态度,一旦西北军联合起来向山西进攻,阎就会陷于十分不利的地步。
这时,软禁中的冯玉祥,获悉阎锡山已经掌握了西北军的动向。他审时度势,认为自救倒蒋的时机完全成熟,遂遣人赴太原向阎做了三点声明:“一,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二.我同阎先生要合作到底反蒋;三,事态紧急,请阎先生相信我,放我回去,我去说服他们。现在他们已向山西出兵了,如不相信我,顶多就算我带领他们打山西,而我冯玉祥绝不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