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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屯事件(第4页)

“好,好……一言为定,一言为定。”端纳也改用华语,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张学良又指着左边的那位身着褐色西服,戴法兰西小帽的中年男子说:“这位是阿梅莱托·韦斯帕先生。”

土肥原贤二也早知道这位意大利人。早年、他曾在弗郎西斯科。马德罗将军指挥的墨西哥革命军中服务,是个富有冒险精神的雇佣兵。后来,他漂流到了远东,并加入了协约国的谍报部门,随着日本军队进入西伯利亚。不久,又投到奉天张作霖的靡下,为张氏父子搜集各方面的―包括日本的情报。令土肥原贤二不解的是,这位意大利人突然宣布加入中国国籍,是为了向张氏父子表示忠诚吗?不!因为这样的举动,往往是职业间谍转向、投靠新的主子的象征。土肥原贤二又操着意大利语笑着说:“认识您很高兴。虽然您已经是中国人了,可我依然用意大利语和您交谈。”

阿梅莱托。韦斯帕是一位有多年经验、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头子。同时,又是一位头脑清醒的观察家,加之最近又受庙于意大利的谍报机关,其行动越发地谨慎了。就其常理而言,自应用意大利语应对土肥原贤二的话,但为了获得张学良的宠信,他操着很不流利的华语说:“认识您,我的也很高兴。为了支持大帅父子的霸业,我的加入了中国籍。您的也来到他们父子身边,让我们的共同努力,击败蒋介石的进攻。”

阿梅莱托。韦斯帕的表演,的确讨得了张氏父子的欢心,自视聪明过人的杨宇霆还带头为他鼓了掌。繁琐的见面仪式结束之后,土肥原贤二在张作霖的一边就座,随即又开始了各怀鬼胎的祝酒活动。土肥原贤二为了继续考察阿梅莱托·韦斯帕的真实身分,有意地发表了如下的讲演:“鄙人受命出任大帅的顾问,不胜荣幸之至。但因往昔远离大帅,对奉军的行止鲜为知晓。今天,蒋总司令介石已拥兵北上,直指奉军,不知顾间有何高见?鄙人愿洗耳恭听。”

张作霖设宴欢迎土肥原贤二的目的,就是要当面对不同国籍的顾问进行考察。同时,也想看看这位足智多谋的新顾问将如何亮相,进而窥测出日本军政两界,是怎样看待中国目前的时局的。正当他思忖如何把宴会的谈话转到预想的主题上来的时候,土肥原贤二却说出了他想说而又不便说的话。他在高兴之余又暗自啃叹:“真是一个会看火色的‘铁匠’!”他有意掩饰住对局势发展的悲观情绪,乐呵呵地说:“土肥原顾间已经出了考题,诸位不妨都答答看。”

土肥原贤二深知张作霖的真实用意,连句谦恭的客套话都没说一句,若无其事地品尝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然而,坐在对面的叮野武马并没意识到这场戏的内核,更不清楚土肥原贤二如此作为的寓意。他从自己的好恶之见出发,觉得高傲的土肥原贤二太失礼了!因而他自作多情地打圆场:“土肥原顾问岂敢出题考诸位?他只不过是借题求教诸位罢了。”

土肥原贤二并不领叮野武马的情,未作任何表示,依旧低着头品尝满桌的山珍海味。

坐在他身边的仪我顾间,看了看整眉不悦的盯野武马,好意地用脚轻轻地踢了土肥原贤二的腿一下。暗示说:“别老顾着吃了!应该给叮野顾问个台阶下。”

土肥原贤二依然故我,低着头大口地吃着山珍海味。但是,他并没忘记用眼角察看同桌人的颜色,尤其当他咀嚼佳肴的时候,都要微微地抬起头,重点地扫一眼有关人的表情。当发觉端纳和韦斯帕在悄悄地交流眼神的时候,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两眼盯着韦斯帕,诙谐地说:“顾问阁下,您准备赐教鄙人的话语,还需得到端纳顾问的批准吗?”

“哪里,哪里……”韦斯帕被这发突然飞来的炮弹打得不知所措。

“那就请全盘托出您的高见吧?”土肥原贤二紧追不舍地笑着说。

杨宇霆是个一点就通的政客。他虽然不知土肥原贤二问话的寓意―考察阿梅莱托。韦斯帕是否受雇他国,但他明白土肥原贤二的间话正中张作霖的下怀。所以,他也在一旁敲着边鼓:“韦斯帕顾问,大家虽非同族同宗,可都是为了大帅的事业走到一起来的。既然土肥原顾问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你就应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阿梅莱托。韦斯帕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灵机一动,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双手扶着餐桌的桌沿,巡视了一遍众人的眼色,说了一句“好吧!我先说。”旋即讲了大致如下的这段话:

蒋介石敢于重整旗鼓,拥兵北上,这和他的日本之行有关。另外,中国的宋氏家族历来是亲美的,蒋介石和宋美龄小姐结成伉俪,恐怕也就得到了美国的青睐。中国有句古语说得好:解铃尚须系铃人。如要阻止蒋介石拥兵北上,日本帝国必须亮明旗帜,支持奉军在关内的一切权益。必要的时候,还必须仿效去年出兵山东的做法。否则,统帅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部队的蒋总司令介石,必将对奉军构成致命的威胁。

土肥原贤二抛出的这个试探性的气球,万万没有想到会变成测试日本对华政策的晴雨表。他望着叮野武马和仪我那种认真应战的样子,暗自骂了一句:“真蠢!”面对这激烈的争辩,尤其是面对一言不发、坐山观虎斗的张氏父子,他只能任其发展,连给盯野武马和仪我使个眼色的可能都没有了。他为了掩饰愤怒,又低下头拿起洁白的象牙筷子,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毫无滋味地吃着山珍海味。

张作霖举办这次宴会的目的达到了:通过不同派系的顾问的争辩,获知了闻所未闻的许多情报。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就是完全明晰了日本对华,尤其对他张作霖的全部外交政策,他的奉军也抗不住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的夹击,只有日本出兵才能解围。他为了摸清日本的底细,伸手制止了争论的双方,突然袭击道:“土肥原顾间,如果我张某人真的落到兵败回关的境地,贵国会袖手旁观吗?”

“我想不会的!”土肥原贤二蓦地昂起头,寓意深远地说,“因为大帅兵败回关,我土肥原等也只好回到关外去了。”

张作霖那矛盾、空虚的内心,似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踏实了许多。

“不过,”土肥原贤二又把视线移向若无其事的端纳,“欲要彻底遏制蒋介石的北进,必须说服英美诸国放弃支持蒋介石的政策。在这方面,我想,将要到国民政府工商部就职的端纳先生,是可以助大帅一臂之力的。”

“那是自然,”端纳不露声色,十分幽默地说,“大帅对我是放心的,我从来不干一仆二主的事情。”

端纳巧妙地逃脱了土肥原贤二的进退,并引来了一阵欢快的笑声。对此,土肥原贤二暗自骂了一句:“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再次下定决心:将端纳从亲日的奉系中挤出去。

杨宇霆转移话题,格外热情地问土肥原贤二:“师兄!对来来的局势有何高见?”

对于中国未来局势的发展,土肥原贤二早有定见,那就是蒋介石此次北伐必获全胜,张作霖的奉军一定要败回关外。他站在日本帝国少壮派军官的立场上,很想知道这位张大帅下一步的安排。故有意地说:“在未获悉大帅的既定方针之前,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顾间会有什么高见呢!”

张作霖明知这是土肥原贤二探听自己虚实的话,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我相信我的力量!水来了土掩,兵来了将挡。”

“这不可能!”张作霖肃然变色,“连星相家们都说,我张某人至少还有两年好日子过呢!”

“我从不相信星相家那一套,”土肥原贤二也变得非常认真的样子,“战争的胜负,绝不是星相家说了算的。一旦奉军失利,大帅的退路……”

“我绝不撤回关外!北京永远是我张某人的。”张作霖说罢,愤愤起身,离席而去。

众人惊得相继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望着离去的张作霖。叮野武马急忙追上去,连拉带劝,无补于事,发怒的张作霖很快走出了餐厅。叮野武马转过身来,望着土肥原贤二,也大步走出了餐室。土肥原贤二看了看毫不惊慌的少帅张学良,突然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老家伙是该见上帝去了,这位少爷会更听我们的话吧?

无论张作霖是何等地醉死不认那四两酒钱,然而军事上败北已成定局。未经一个月的交战,山东的张宗昌放弃济南,偕孙传芳渡过黄河,进驻德州。张作霖见势不妙,令奉军仓皇撤退:驻防京汉线的奉军退守保定,占领京绥线的奉军撤至怀来……

中国碎然而起的突变风云,在日本军政两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应。以田中首相为主的内阁幕僚,力主张作霖放弃华北,退守关外;天皇老大哥们,即巴登·巴登派的少壮派军官们,主张顺势兴兵,干掉张作霖,一举解决所谓的满洲问题。两派争吵不休,日趋尖锐对立。针对张作霖至死不回关外的局势,稳健的田中首相召见了铃木贞一,严肃地指示:“中国,只可能由国民党来统一,张作霖必须回满洲。这个间题,我已派山梨半造大将去处理,请你去给他当助手。”

铃木贞一奉命随山梨半造大将到达北京之际,正是土肥原贤二举棋不定的时候。其一,由于政见不同,与顾问盯野武马、仪我等人公然对立,开始了所谓的日本顾问分派的阶段;其二,由于盯野武马,尤其是端纳、阿梅莱托。韦斯帕的吹风,穷途末路的张作霖疏远了土肥原贤二;其三,纵观全局,他认为这是解决所谓满洲问题的天赐良机,但因东久迩宫亲王奉召回国,他不知如何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遇。铃木贞一到达了北京,令土肥原费解的是这位少壮派军官中新升起的“智多星”,为何陪伴代表田中内阁利益的山梨半造大将来北京,游说张作霖退回关外呢?为此,他闭门谢客,焦急地等待着小老弟铃木贞一的来访。

铃木贞一会同武官本庄繁和仪我顾间,随同山梨半造大将游说张作霖的第二天,便由未来土肥原贤二手下的干特田中隆吉大尉陪同,叩开了土肥原贤二的大门。土肥原贤二紧紧握住铃木贞一的双手,迫不及待地问:“快告诉我,结果怎么样?”

“那位少年得志的公子呢?”土肥原贤二有意地问起了张学良的态度。

“昨天深夜,他私下来访山梨大将,出乎意料地说:老头子早该见鬼去了,有他,中日就合作不了。”铃木贞一沉吟片刻,又补充说,“我看,这并不是少爷的真意,估计是为他父亲的无礼而来和解的。”

土肥原贤二微微地点了点头,旋即请铃木贞一和田中隆吉落座,疑虑地问:“铃木君,你为何要做田中义一首相的说客呢?”

“我只是奉命而为,不能不作点表面文章。”铃木贞一狡黯地一笑,遂又请教,“我始终不明白,田中首相为何对这位胡子出身的大帅,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呢?”

“话说来就长了!”土肥原贤二感慨地叹了口气,接着讲起了一段往事……

远在日俄战争的年代,充当俄国间谍的绿林头目张作霖被口军逮捕,就在要绑赴刑场枪毙的时候,时任中佐参谋的田中义一认为张作霖是个有用之材,遂向福岛安正少将请命,放虎(胡子)归山。由此,他们结下了生死之交。田中义一组阁后,张作霖为了回报这位再生恩人,签署了悬而未决的所谓“满蒙交涉”中的有关修建五条铁路事项。最后,土肥原贤二又深沉地说:“政治是残酷的,田中首相的态度,不排除有私情的因素,但重要的他是代表‘那些人’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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