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教学楼瞬间沸腾。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操场、宿舍,或者校门,喧嚣的人流,嘈杂的声浪,混合着秋日傍晚微凉干燥的空气,充满了走廊。
林秋收拾好书包,和旁边的张浩说了句什么,张浩点点头,跟着王锐他们先走了。林秋要去一趟教师办公室,交一份补交的物理作业,他背着单肩书包,穿过依旧拥挤的走廊,教师办公室在另一头的五楼。
刚踏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拐角,这里人少了一些。夕阳的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身影倚在拐角处的窗边,似乎正在看楼下操场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是唐雪,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深褐色的硬纸画筒,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夕阳的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平时略显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林秋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上走,打算像平时一样,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他们不同班,除了高一开学时那点不愉快的交集,以及后来她给过伤药,几乎没有多余的接触。
然而,就在他即将经过她身边时,唐雪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林秋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询问,但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唐雪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她将怀里的画筒递了过来,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递还一支笔。
“给你。”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秋愣了一下,没接,只是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画筒。
唐雪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写生练习,画完了,送你。”
工地?林秋脑海中迅速掠过暑假的片段。对了,有一次唐雪来工地附近写生,撞见他们灰头土脸干活的样子。唐雪当时好像确实拿着画板,还给他们送了汽水。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让她画过什么,那可能不过是张浩或者谁的一句玩笑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画筒,画筒入手微沉,表面冰凉。
“打开看看?”唐雪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林秋依言,拧开画筒一端的盖子,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卷厚厚的素描纸。纸张质地很好,微微泛黄,他将画纸在窗台上小心地展开。
夕阳的光芒,恰好照亮了画面。
一瞬间,林秋呼吸微窒。
这是一张大幅的铅笔素描,画功极其精湛,线条精准而富有表现力,明暗对比强烈,细节栩栩如生。
画面背景是夏日傍晚的工地,歪斜的脚手架,堆积的红色砖块,远处模糊的、高耸的未完工楼体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投出长长的、杂乱的阴影,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尘土和疲惫的气息。
画面的焦点,是前景一个靠在砖堆上休息的少年侧影。少年只穿了件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脏污背心,露出线条清晰却并不夸张的肩背和手臂肌肉。他微微低着头,短发被汗水打湿,一缕贴在额角。汗水顺着沾满灰尘的脖颈,滑过锁骨,消失在背心的领口。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指间似乎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廉价的香烟(林秋不抽烟,意象画法)。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紧抿的嘴角,高挺的鼻梁,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是侧影,但画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仿佛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都被抽干,但那疲惫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名为“坚持”或“执拗”的冰冷火焰。那不是放弃,而是在重压之下,短暂休憩时,灵魂深处透出的、最原始也最坚硬的棱角。
画中的少年,毫无疑问就是他,林秋。是暑假某个收工后的黄昏,他累到几乎虚脱,靠在砖堆上喘息的某个瞬间,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过这样的时刻,或者说,这样的时刻太多,早已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伤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