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事实正如张居正所料。张居正接报大为震怒,请旨对兵部和李成梁严词申斥。他批评兵部“彼己虚实茫然不知,徒借听于传闻耳,其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何异?似此举措,岂能应敌?”张学颜与兵部尚书杨博都是张居正素所倚重的大臣,但张居正并未稍做宽容,同时对李成梁也狠狠敲打了一下。
在西边,张居正先后任用以“勋著边陲”的王崇古、“才略明谋”的方逢用镇守大同、宣府。他们修边墙,开屯田,加紧练兵,大大加强了明朝的防御力量。
人员调整
同时张居正又对不满意的人员进行了大幅度调整。出于政治局势上的需要,张居正确实要对原来高拱手下的那批言官进行一次清洗。
在明代,言官的品级一般不高,像六科的给事中,一般也就是七品,那在京官里也就是最低的。但由于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高层官员一般都注意拉拢他们;反过来,有高层的拉拢,这些言官为了将来的仕途考虑,也愿意找个强大的后台。于是言官就分成了帮派。
高拱手下原来的那帮言官跟张佳胤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铁了心跟高拱的,身上的政治帮派标签最为鲜明。张居正不只开除了属于高派成员的这些言官,还把一些好斗分子、好争吵分子趁机也都给清洗掉了。
张居正说过:“二三子以言乱政,实朝廷纪纲所系,所谓‘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者,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张居正对海瑞的态度
海瑞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清官。海瑞的清官之名不仅得益于他的清廉和反贪污,更得益于他大胆耿直的性格和特立独行的做事风格。让他在官场上崭露头角的事并不是他的工作业绩,而是他作为一个六品低级官吏,居然敢抬着棺材上朝去骂嘉靖皇帝。嘉靖皇帝看了海瑞的万言书,虽然气极了,却没杀海瑞,只是把海瑞给下在了大狱里。刑部尚书认为海瑞大逆不道,应该论斩。可嘉靖皇帝这个素来睚眦必报的人居然把海瑞的案子压下来不批,但也不放他,就关在大牢里不闻不问。嘉靖皇帝死了以后,徐阶把海瑞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鉴于海瑞的名声,徐阶决定予以重用。他让海瑞到江南当了应天府的巡抚,管南京周围几个最富的州府。可海瑞的工作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太极端,整天只关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如何节约办公用纸,要么清查手下有没有人拿回扣,要么就整天在田间地头帮农民跟地主要地。所以他到哪儿上任,当地的富户就紧闭大门,连富裕的商户也不敢开市交易。海瑞在南京搞了两年,大户人家都跑了,没有了税源,结果当地的赋税减了三分之二。他自己倒是非常清廉,八抬大轿也不坐,骑驴子上班。这样,他班子里的其他官员很不满意,因为他是一把手,既然他骑驴子,那二把手岂敢坐轿?因此官员们都想办法调走。富人都很怕他,穷人和富人打官司,不管谁有理,肯定是富人输。海瑞是一个非常理想化的人物,但他对行政管理的确缺乏经验。工作搞不上去,海瑞气得骂“满天下都是妇人”,愤而辞职。
在生活上,海瑞他也这样。据说海瑞在那个时代是唯一一个从不接受贿赂的人,但明朝官员的工资又很低,这是明朝官员腐败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穷,所以官员们就想办法搞钱权交易,而清朝雍正的养廉制度就高明很多。不可能又让马儿跑,还让马儿不吃草,怎么办,就让你吃饱,然后好好干活儿。朱元璋也早看到这个问题,所以官员的田地可以不交税,可是却导致官员乱占耕地。所以对待官员的待遇应该是在基本物质保证满足后,制定一套监督与实施相结合的防贪与反腐的机制,有丰厚待遇就不应再贪心,否则就往死里打击,明朝却一样都没做好,无论主观和客观都是一个败笔。
其实这个传统要从朱元璋开始说起。朱元璋给一品大员一年一千零四十四石米,往下递减,正七品知县一年只有九十石米。以知县为例,管理一个县的县官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七点五石,请注意,这些收入他要拿去养老婆孩子,还有一大批人。知县管许多事,打赏下面的小吏是免不了的。他手下还有一大堆的长随,按等级分为大爷、二爷。大爷有门政大爷(看门的)、稿签大爷(签押房磨墨的),下面是一群二爷,包括发审、值堂、用印等人,这些人是知县签押房里的办公人员。此外县的重要部门知县都会派人去看着,知县还会带着自己的厨师、师爷。这一大帮子人都是县官的手下,全部要他养活。一个月只有七点五石的俸禄,大家就只好去喝西北风了。
朱元璋时期的宏文馆学士罗复仁,为人十分老实,家里很穷,但朱元璋对他仍不放心。有一天朱元璋跑去他家里看。罗复仁买不起好房子,只能在郊区买间破房子度日。朱元璋东拐西拐,终于找到了地方,见两间破瓦房外,有一个人正提着桶刷墙。朱元璋见此人灰头土脸,粉迹满面,以为是给罗复仁干活儿的民工,便问他:“罗复仁住在这里吗?”
没想到,刷墙的这位听到有人问他,回头一看,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跪拜,说道:“我就是罗复仁!”
朱元璋这才看清他的脸,原来这个人真是罗复仁,再看他的打扮,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提着桶,衣衫褴褛,和叫花子没什么区别,顿时哭笑不得。朱元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住这样的房子?”
罗复仁赔着笑说:“臣家穷,只能将就了。”
在六部中,以吏部的地位最为重要。吏部尚书吴琳为官清廉,后退休回家,朱元璋派使者去打探他的近况。使者到吴琳家乡,考虑到他当过大官,应该有很大的房子,便去寻找,但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什么大房子。使者便在路边找到一个正在插秧的老农,问道:“请问吴尚书住在哪里啊?”谁知那老农抬头对他说:“我就是吴琳。有什么事?”
当官的还要迎来送往,逢年过节到处走动,俸禄是远远不够的。可是就连这点俸禄也打了折扣。洪武年间,一到发工资的时候,县官就找人提着米袋去拿自己的工资,七点五石米,还算是按时发放,到成祖时候,就只能领到俸禄的十分之六,其余的部分发纸币。明朝初期,纸币通行全国,按说给纸币也没什么,但我们接着往下看就会发现问题了。成祖时,十贯钞可以换一石米,到了仁宗时,二十五贯钞才能换一石米。于是种种捞钱新花样纷纷出炉。官员们主要用的是两招:第一招是折色火耗。大家可能听说过火耗这个词。当时交赋税往往是实物,如谷物、丝织物等,但有时也会改征银两和铜钱,而熔锻碎银时可能会有损耗,官府就用这个名义来征收多余的银两,这些多征的赋税就称为火耗。其实到底有没有损耗,也只有官府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多收钱的借口。这一招是官府说了算,要征多少自己规定。
另一招叫作淋尖踢斛。这十分值得一提。百姓交纳粮食的时候,官府是用斛来装的,百姓将粮食放进斛里,再称重,计算自己完成的粮食份额。谷堆要按尖堆形装起来,会有一部分超出斛壁,就在百姓为交完公粮松一口气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官吏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斛猛踹一脚!此时超出斛壁的部分谷粒会倒在地上,老百姓慌忙去捡,此时官吏会大声叫喊:“别捡,那是损耗!”这就是淋尖踢斛,踢出的部分就是所谓粮食运输中的损耗,这部分就成为官吏的合法收入。那么老百姓呢,只能回家再送粮食来。这一招最关键的就是踹斛这个动作。在交粮这一天,官吏们准备好,一旦斛已经装满,便拼命一踹。
所以海瑞很穷,一年只买一次肉,就是在他母亲过生日的时候。他最后的官职是南京右都御史,这是个二品官,相当于监察部部长,可以说是文官中俸禄最高的人之一了。但他家里请不起几个仆人,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吃得也不好,长期营养不良。他死后,佥都御史王用汲来处理后事,一进门看见海瑞的家便痛哭失声。他想不到海瑞临死竟然如此凄惨,家里到处吊着旧布帘子,用的箱子破烂不堪,家里人都穿着补丁衣服: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毫不过分。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海瑞家连办丧事的钱都拿不出来,棺材也买不起,出殡的钱还是大家凑起来的。
海瑞到了三四十岁,还跟母亲睡在一个屋里。而且,一旦他的老婆跟母亲有矛盾,他就无条件地休妻。前面有两个老婆因此被休掉了,到了第三个老婆,她和海瑞当时的一个小妾在一个月内接连暴亡。有官员曾经就此事上本弹劾海瑞,说这两个人是被海瑞逼死的。虽然海瑞申辩说小妾是上吊自杀,而老婆是暴病身亡的,但当时人都认为这和海瑞的恋母情结有关。
海瑞不仅对老婆这样,对孩子也这样极端。
有一次海瑞发现自己五岁的小女儿在啃一个烧饼,就很奇怪,问哪里来的,女儿回答说是家里的仆人张三给的。
海瑞一听,勃然大怒,说:“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
那意思就是说张三是个男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从男人手里拿东西吃呢?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我海瑞的女儿,就应该去饿死,这样才能洗刷你作为一个女人的耻辱!
据说这个女儿听了这话之后,绝食七日而死。
在隆庆朝,海瑞就因为与高拱不合,也因为跟同事的关系比较恶劣,最后被停职闲用了。
张居正当了首辅之后,让每一个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向朝廷推荐人才,其中有不少人写信推荐海瑞。当时的吏部尚书杨博就这个问题还专门找了张居正,希望张居正起用海瑞,但张居正虽然不断当众说海瑞是个好人,可就是不用他。为什么呢?张居正觉得海瑞是一个很好的人,做人没有话说,道德、自律都很好,但好人不一定是好官。好官的标准是上让朝廷放心,下让苍生有福。海瑞做官有原则,但没器量;有操守,但缺乏灵活性,因此有政德而无政绩。这一点,张居正看得很清楚。张居正不用海瑞,还有一层原因:海瑞清名很高,如果起用,就得给他很高的职位,比他过去的职位还高,这才叫重用;如果比过去的职位低,那就证明张居正不尊重人才。话又说回来,如果给他更高的职位,他依然坚持他的那一套搞法,岂不又要贻误一方?张居正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不用海瑞。
张居正在给海瑞的亲笔信里说:“三尺之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堪也。讹言沸腾,听者惶惑。仆谬忝钧轴,得参与庙堂之末议,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摧浮**之议,有深愧焉。”意思给你官做可以,但以后一定要改变自己为官的方式方法。
张居正死后,吏部拟用海瑞为左通政。万历皇帝向来器重海瑞的名望,给他以前职,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在道上改为南京吏部右侍郎。在任上,海瑞多次上疏言衰老垂死,愿意效仿古人尸谏。其意思是想力主严惩贪官污吏,禁止徇私受贿,并劝皇上采取酷刑惩治天下贪官:“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平教化不至的原因,在于对贪官污吏刑罚太轻。诸臣都不能说到其原因,反而借待士有礼的说法,大家交口而文其非。待士有礼,而平民百姓则有什么罪呢?”他举明太祖时期剥人皮装上草制成皮囊的说法,来说明现在的法律过于仁慈。意思是只有皇帝用暴虐刑法,才能天下太平。皇帝认为海瑞言论有过失,不予采纳。
此时,有人弹劾海瑞的上疏是错误的,治国应该按照儒家思想。御史梅鹍祚就是其中之一。尽管皇帝认为海瑞言语有过失,但也很清楚终究他是忠诚的,因此继续将他留任。海瑞也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诏慰留,不允许。直到万历十五年(1587),海瑞死于任上。海瑞再次上任后的做法,说明张居正坚持不用海瑞是正确的。就海瑞的执政方式而言,很难取得一方太平。
张居正有一同年叫汪伯昆,安徽人,和另一位同年王士祯一起成为当时诗坛两大领袖。汪伯昆在湖北当了几年巡抚。张居正当了首辅后,把他调到北京当兵部左侍郎,也就是国防部副部长。汪伯昆履任之后,张居正给了他一个任务——巡视整个西北的军事设施,也就是北京、蓟辽、陕西、山西这一带。汪伯昆的巡边之旅,第一站就是蓟辽。当时的蓟辽总兵是大名鼎鼎的戚继光。汪伯昆到了之后,首先不是听汇报、探讨军事问题,而是和当地的文人在一起吟诗作赋。张居正听到这个消息后有点不满。
汪伯昆回到北京,给皇上写了一份奏章,汇报自己视察边境军事的情况,字斟句酌,是一篇非常优美的散文。张居正看了奏章以后,批了八个字:“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兰花芝草,都是最好的花草,但它长得不是地方,长在高速路上,路是车走的,不是花园。芝兰既然长错了地方,就得铲掉。你汪伯昆是优秀的诗人,就到诗歌协会去,军部是搞军事的地方,不是你吟诗的地方。就这样,张居正把汪伯昆免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