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也不愿意这位最大的政治同盟者离开。在闻讣之后,冯保马上就和张居正进行过密谋。夺情倡议一起,冯保立作呼应。二更天时,诸臣的“保留”疏从宫门递进,天不亮居然挽留特旨就从宫中传出来了,不可谓不快!
张居正的亲信、户部侍郎李幼滋最先意识到问题的举足轻重,索性捅开窗户纸,建议张居正夺情以保住权力。
按照旧例,在内阁办公室,首辅去职三天后,次辅就搬到原来首辅的位子上去坐,并接受同僚与下属穿红衣拜见。吕调阳是次辅,此次虽然没有迁座位,但坦然接受僚属拜见。
张居正已经感到很恐慌,可是事情还在争论。即使在张居正的阵营里,也有不少人建议张居正还是顺应舆论,丁忧为好。张居正的门客、贡生宋尧愈,蓟镇总兵戚继光,原大理寺卿陆光祖等,都劝张居正回乡。戚继光甚至提出可以让徐阶回来再做一段时间的首辅,反正徐老年纪大了,不可能久居其位,三年后把权还回来就是了。
李幼滋则坚决反对这种看法,斥之为“宋儒头巾迂论”。他认为张首一走,形势如何变化,根本就无法掌控。眼下百事待举,执宰岂可一走了之?
张居正此时进退两难,与冯保商量了之后,认为还是夺情最为稳妥。
吏部尚书张瀚是由张居正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时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冯保传出中旨(皇帝直接下诏),要张瀚带头倡议夺情。张居正在请归的同时,也跟张瀚吹风,让他赞同皇帝的挽留。张瀚故作不解,说:“元辅奔丧,那是应给予特殊恩典的,但这是礼部的事,与吏部何干?”张居正几次派出说客晓以利害,张瀚就是不为所动。张居正大不悦,于是拟旨切责张瀚,说张瀚是“奉谕不复,无人臣礼”。当时,廷臣们个个惊恐,都纷纷附和“保留”之议。张瀚拊膺叹息道:“三纲沦矣!”张居正益怒,指使言官弹劾这个“叛徒”。结果十月十一日,突然有诏,勒令张瀚致仕,吏部全体官员罚俸半年。
为了对舆论有个交代,从九月起,张居正就按照惯例接连上疏,表示要回乡守制。但是,他的奏本里却另有文章。他说:“臣闻受非常之恩者,宜有非常之报。夫非常者,非常理所能拘也。”然后他又说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恩于万一,“又何暇顾旁人之非议,徇匹夫之小节,而拘于常理之内乎”!
万历皇帝与张居正又玩起了双簧:一个坚决走,一个非要留。连续三次上疏后,张居正便不再坚持要回乡,而于十月十三日提出了“在官守制”的折中方案。万历皇帝让司礼监的太监魏朝随张居正的儿子回江陵奔丧。张居正提出过了“七七”之后,自己不随朝议事,不参加朝廷庆典,只赴阁办公,并且不穿红色官服。
张居正为表示孝心,还提出守制期间,不领工资。万历皇帝就特批每月由有关衙门给张家送油盐柴米聊补困境。最荒唐的是,万历皇帝还让光禄寺每天送去酒饭一桌。
反对夺情的官员立刻发起攻击,且来势凶猛,这是万历和张居正事前绝对想不到的。
十月十八日,也就是张居正提出“在官守制”的五天后,吴中行首先向老师张居正发难。他的奏疏写得相当煽情,从人伦大义上对张居正施压。他说:元辅昼夜为公操劳,父子相别十九年。这期间,儿子的身体由壮而强,由强变衰,父亲由衰成头白,由头白成苍老,音容相隔开。现在父亲逝于千里之外,却不得临穴一哭,情何以堪!
吴中行很坦然,把奏疏递上后,又把副本给了张居正一份,表示此举是出于公心。次日,赵用贤也上疏,用语极其刁钻,建议张居正赶快丁忧,过段时间再由皇上开恩召回,此为上策。
第三天,艾穆和沈思孝联名上疏说:张居正若留下,那就是厚颜就列,遇到国家大典,是参加还是不参加?不参加吧,于君臣大义不合;参加吧,于父子至情不合。到那时不知陛下何以处张居正,而张居正又何以自处?
他们还公开指责张居正夺情违反道德,“位极人臣,反不修匹夫常节”,说他擅权无异于“宰相天子”,说他行为有类商鞅和王安石,道德和才学却远不如,说他是“愎谏误国,媚阉欺君”……
张居正决定,对他们几个人进行廷杖和充军。礼部尚书马自强知道事情要闹大了,忧心忡忡,亲自出面为吴中行等人疏通,遭到拒绝。翰林院掌院学士(院长)王锡爵,邀集了翰林院赵志皋、张位、于慎行、张一桂等数十位官员求见张居正,要个说法。张居正避而不见。
王锡爵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去了张府,闯进灵堂,见到了张居正,当面激烈指责他。
张居正无言以对,取出墙上的剑,跪在王锡爵面前,边哭边拜:“皇上要留我,而诸位要逐我,我怎么办?怎么办?要杀我吗?”
翰林院的侍讲赵志皋、张位、于慎行、李长春、田一儁和修撰孔教、沈懋学等人,也上疏阻止张居正“夺情”的事情。张居正对吴中行等“门生造反”的行为尤为愤恨,暗中已经有话给锦衣卫,将几人往死里打。
然而,张居正这次采用的强硬手段,效果并不佳,反对意见仍未压制住。
十月二十四日,观政进士邹元标在四人受刑后毅然上疏,对张居正的人品、执政作风全盘否定,要求立即罢免张居正。邹元标也受到八十廷杖,发配极边卫所充军。而张居正在士人中的威望却急剧下降。
在这之后,布衣韩万言、南京浙江道御史朱鸿谟先后上疏为吴中行等人鸣冤,皆被严厉处置。翰林院侍讲张位、赵志皋等人也因论救吴中行相继被贬谪。又有芜湖生员王律托名海瑞,写了一篇声讨张居正的疏文。后南京操江都御史胡槚为巴结张居正,命太平府同知龙宗武予以严查王律。龙宗武将王律逮捕,严刑拷打,逼迫王律把无辜的吴仕期牵连进来,两案合并为一。案件审结后,龙宗武上报给张居正,张居正暗示他杀了王律。龙宗武便将吴仕期下狱,故意不给他饭吃。吴仕期饿极,将衣服里的棉絮吃尽,仍未死。龙宗武则命人以沙囊堵其口毙之,后王律也被虐待至死。
众人的反对,尤其是门生的背叛,让张居正更加一意孤行。有人对此评价张居正为贪恋权力。其实权力只是一把双刃剑,关键是如何使用。为了有效改革,张居正必须拥有权力,所以从这点讲,无可厚非,但致命的地方是他没有看到权力在带来荣誉背后埋藏的灾难。
从刘台发难到夺情风波,张居正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国朝献征录》说他“志意渐恍惚”。面对异己力量,张居正不再企图以德服人,而是“思以威权劫之,益无所顾忌”。《明史》也说他从此“闻谤而不知惧,愤戾怨毒,务快己意”。
张居正的死穴
人无完人,张居正在政治上纵然取得了巨大成就,但他的死穴在于“徇私情”。在他执政晚期,这个问题一直被人诟病,表现最突出的就是他无底线地纵容自己的同乡、家人、家仆和亲信。
刘珠是张居正的荆州同乡,与其老爹张文明的同年诸生,典型的老学究,热衷于权力却久无功名。隆庆五年(1571),张居正主持会试,刘老学究此时已六十六岁,破天荒地高中进士。刘珠就把这头功记在这个小老乡身上,一心想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一下张居正。
万历二年(1574),机会来了,张居正过五十大寿,刘珠前来祝贺,并特地撰写了一副对联:“欲知座主山齐寿,但看门生雪满头。”很明显,这是拍马屁,也难为刘珠的马屁拍得这么响亮,对此,张居正乐呵呵地笑纳。
张居正为亲属谋私,或者纵容奴仆,令很多官员和百姓大为不满。张居正有六子,依次为敬修、嗣修、懋修、简修、允修和静修。他对前三子寄予厚望,一心希望他们走仕途,在培养方向上就是科举。这三子也没令他失望,最后都金榜题名,其中懋修才学最高,为万历八年(1580)的状元。
正是这样,张居正戴上了“徇私”的帽子,况且他做得也过于明显。
万历二年(1574),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会试落第,考官也没有买张居正的面子,给予张敬修名次。张居正为此很恼恨,竟决定当年不选庶吉士,对此世人曾有不少议论。
万历五年(1577),次子张嗣修进京参加会试,中二甲一名。万历皇帝经李太后授意随即将张嗣修的名次改成一甲二名,并当即加封其官职。当时这也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因为张居正的确动用了特权。因为大明法律明确规定,大臣在建功或考满后可以“荫子”。“文荫”,即让一个儿子进国子监读书,毕业后任尚宝司丞、尚宝司卿。很多人开始议论,张嗣修是不是因此而得一甲二名?不管张居正是不是有私情,还是动用了自己的权力,都无法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万历八年(1580),三子张懋修终于及第,且中了一甲一名,状元是也;同时,两次落榜的张敬修也中了进士。一门两中,天下大哗。张居正为子弟上进,朝中权贵纷纷效仿,带坏了科场风气。
此后,张四维、申时行、吏部尚书王国光、侍郎王篆的儿子也都陆续科场得意。从这点讲,张居正确实没有树立一个好的榜样。此外,张居正的家奴也没给他争气。游七是张居正的心腹家奴,相当会看脸色行事。张居正任首辅后,游七与宫中的小太监、朝中的言官都有交情,相互称兄道弟,遭到了朝廷不少人非议。
在与人结交上,张居正与凡夫俗子无异,主持内阁的每个成员都是精心筛选的。然而,这些人要么是柔顺听命的仆人,要么是善于曲意逢迎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