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农场》是奥威尔担忧个人自由遭到破坏的首次表达。这是一部讽喻作品,讲述的是动物独裁者统治下动物的社区生活。奥威尔在赫胥黎写出《美丽新世界》之后十年或更久后才开始写作,他已经有证据表明,独裁是对人类政治未来的一种合法的、也许是永久性的威胁。《1984》试图描述未来世界。这部作品是奥威尔职业生涯的最高艺术成就,描述了独裁者老大哥统治下的生活,以及庞大的等级制度。书中的人们从未见过暴君,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只有一些黑暗的暗示表明,老大哥只是一个空洞的、象征性的傀儡。小说的大部分内容读起来像一部间谍惊悚片。男女主人公相爱之后,决心策划反对老大哥的革命,却被一名特勤局成员出卖了。他负责对这两个革命者进行洗脑,让他们接受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在结局中,这对恋人互相指责,顺从了老大哥的统治。小说传达的寓意是明确无误的:一旦权力精英获得了哪怕是部分的控制权,也必然会向专制迈进,并不断自我延续。
许多乌托邦文学都结合了宗教主题,可追溯至古典时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的宗教寓言。这类作品最开始并不致力于乌托邦目标,比如圣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或更晚的班扬的《天路历程》一样,它们的主题是寻找个人或团体的救赎。直至托马索·康帕内拉1623年创作的《太阳城》,出现了一种倡导共产主义和生物控制的社会,国家由一个牧师国王和三个国家部长统治。实际上,该计划反映了康帕内拉的梦想,即在一个教皇领导下的世界国家里,让全人类团结起来,皈依天主教。弗朗西斯·培根在其未完成的《新大西岛》(1627)一书中大力宣扬了文艺复兴时期科学作为解放者和普遍受益者的承诺,这个主题在莫尔的作品中得到回响。在这里,通过熟练的研究和探索,一个与世隔绝的社会全面驾驭了大自然,为人类服务。培根预测了麦克风和电话,以及其他更奇妙的进步。科学在《美丽新世界》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在世界国里,科学帮助奴役了人类,而不是解放了人类。不过赫胥黎一直小心翼翼地将纯科学和应用科学区别开来。
赫胥黎的评论者经常将他比作乔纳森·斯威夫特,斯威夫特被认为是英国最多才多艺、最有影响力、作品最具讽刺色彩的作家。从《书的战争》(1697)到《一个温和的建议》(1729),没有什么能逃脱斯威夫特的嘲讽,几乎没有一种制度不受到他毫不留情的审查。和赫胥黎相似,他早期的智慧和犀利的分析能力,到了职业生涯结束时,皆被极度的绝望所取代。斯威夫特所有的道德主义倾向的作品几乎都是寓言,每部作品都在审察和评估公共生活的某些方面。著名的《格列佛游记》(1726)是一部半乌托邦的叙事杰作,一直是被广泛阅读的书籍之一。表面上看,这是一本关于去不可能的地方旅行的书,因此是一个冒险故事,不过在它的背后充满了尖刻的讽刺。斯威夫特在这本书中抨击了人类的渺小和粗俗,并抒发了他对命运和人类社会的愤懑之情。书中不乏富于想象力的乌托邦噱头:一个由非常矮小的人类组成的种族,一个由六十英尺高的人组成的种族,一个由哲学家和科学家组成的社会(其中一个人花了八年时间试图从黄瓜中提取太阳光,这是对英国皇家学会的嘲弄),还有一个真正的乌托邦国——它被一个像马一样的民族和平而健全地统治着。
此外,《美丽新世界》可能也受到了逃离文学的影响—要求对个人需求和自然生活进行简化。从《美丽新世界》中野蛮人保留地的居民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一点。这种思维和情感的历史传道者是让--雅克·卢梭,这位18世纪的哲学家倡导人们在政治、宗教、教育、艺术和一般生活中听从自然的简单指示。在1762年出版的《社会契约论》中,卢梭写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对于这种困境,我们只需看看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描绘的乌托邦式国家——世界国,就能找到精彩的诗意描述。卢梭直言不讳地批判启蒙运动中那些自以为是的进步主义信条,而赫胥黎也对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乐观主义进行了批判。两人都认为,如若没有感情的引导,理性是无力完善世界的。卢梭对高贵的野蛮人的拥护,显然能从赫胥黎对野蛮人约翰充满热情和同情的描写中,找到超越时代的共鸣。
通过个人隐退来逃避文化的影响从而臻于完美的主题,可见于大量的文学作品,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梭罗的《瓦尔登湖》。回归自然和自然状态的想法对赫胥黎很有吸引力,尽管对他书中的角色约翰而言,回归自然的尝试并没有取得成功,不过这种想法却在赫胥黎本人的生活中发挥了作用。他从伦敦移居欧洲,又从欧洲移居加勒比海,步D。H。劳伦斯后尘来到新墨西哥沙漠,随后又来到洛杉矶,最后移居加利福尼亚的乡村。在快节奏的洛杉矶的生活,使他对民主和平等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赫胥黎对政治权力下放问题的思索以及“管得最少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的观念,可以清晰地追溯到卢梭和梭罗身上。
《美丽新世界》这一书名取自莎剧《暴风雨》,或许不仅仅是巧合。逃避现实、赞颂自然和自然高贵的主题贯穿了莎士比亚的大部分作品,而正是莎士比亚让《美丽新世界》的野蛮人约翰接受了与自然相一致的教育。
《美丽新世界》自1932年出版以来,其对后世的深远影响不亚于奥威尔的《1984》及《动物农庄》,它“对科技的戏谑式揶揄成了后现代电影学习的教科书,对人类命运的忧思引发了跨领域多学科的关切和热议,对娱乐问题的指向性批判至今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1998年,在美国现代图书公司评选的“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中,《美丽新世界》名列第五位,领先于《1984》(第十三位)。在中文世界,或许人们更熟悉的是《1984》中“老大哥”监视下的“大洋国”,然而,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为我们勾勒出来的未来科技发达的盛世乌托邦图景,则更令我们不寒而栗。这个看似人人安居乐业的世界国,背后却是令人恐怖的真相:人在出生之前,就已经通过新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设定,被划分为由高到低的五个种姓等级:阿尔法、贝塔、伽马、德尔塔和爱普西龙。其中,阿尔法和贝塔属于高等种姓,成人后会成为领导和控制别的种姓的大人物;伽马是普通种姓,是平民百姓;而德尔塔和爱普西龙则属于卑微种姓并且毫不自知,他们一出生就被设定为普通的体力劳动者,智力低下,被称为半白痴,同时会被大量复制。
高种姓的精英管理阶层通过试管孵化、条件反射设定、催眠洗脑教育等种种科学方法,严格控制各种姓的喜好,让每一个种群每天都幸福快乐地去工作、生活、消费。是的,每一个人都很幸福,以至于他们幸福到不知道“不幸福”为何物:他们所有的物质要求都能够得到保障,他们所有的欲望都能够被嗦麻等药物满足,他们的身体绝对健康,青春永驻。这是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核武器、没有疾病的世界,无人受伤害,邪恶并不凸显。事实上,这是一个人人得到满足的幸福的社会。在这个没有沮丧、疯狂和压抑的社会,却没有艺术、诗歌,没有莎士比亚,更没有“爱情”这种危险的东西,人们可以多情**,尽情放纵……
多么幸福啊!可是,别忘了,人们的幸福是出生后的“被幸福”,他们的一生全都是被设定的,人们实际上已沦为拥有奴隶幸福的幸福奴隶。真正的精英元首则高高在上,一边嘲笑,一边安稳地控制着制度内的人,一遇到对现状产生怀疑或叛逆心态的子民,就会将其视为不安定因素并流放到边远的岛屿。
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将科技高度发达社会下的人们的消费、娱乐、享受、狂欢和虚无心理描摹得栩栩如生,并且对科技发展是否会促进人类幸福持审慎和怀疑的态度。
现在,《美丽新世界》中所幻想的未来乌托邦景象,越来越多地成为我们眼见和亲历的现实。也许,这正是《美丽新世界》的先见之明的伟大之处,也是其地位超越《1984》的地方。尼尔·波兹曼在其《娱乐至死》的前言中,对《美丽新世界》和《1984》的声势消长有着极为精辟并且发人深省的论述:
人们一直密切关注着1984年。这一年如期而至,而乔治·奥威尔关于1984年的预言没有成为现实,忧虑过后的美国人禁不住轻轻唱起了颂扬自己的赞歌。
自由民主的根得以延续,不管奥威尔笔下的噩梦是否降临在别的地方,至少我们是幸免了。
但是我们忘了,除了奥威尔可怕的预言外,还有另一个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版本,虽然这个版本年代稍稍久远一点,而且也不那么广为人知。这就是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
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也不会料到,赫胥黎和奥威尔的语言截然不同。
奥威尔警告人们将会受到外来压迫的奴役,而赫胥黎则认为,人们会渐渐爱上压迫,崇拜那些使他们丧失思考能力的工业技术。
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强行禁书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读书;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剥夺我们信息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人们在汪洋如海的信息中日益变得被动和自私;奥威尔害怕的是真理被隐瞒,赫胥黎担心的是真理被淹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奥威尔害怕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受制文化,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正如赫胥黎在《重访美丽新世界》里提到的,那些随时准备反抗独裁的自由意志论者和唯理论者“完全忽视了人们对于娱乐的无尽欲望”。
在《1984》中,人们受制于痛苦,而在《美丽新世界》中,人们由于享乐失去自由。简而言之,奥威尔担心我们憎恨的东西会毁掉我们,而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将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
尼尔·波兹曼在书中总结道:美国人忧虑的1984年已经成为历史,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却未尝不会是未来—“本书想告诉大家的是,可能成为现实的,是赫胥黎的预言,而不是奥威尔的预言”。
对此,国内作家止庵也有同样精辟的论述:
如果要在《美丽新世界》和《1984》之间加以比较,我会说《美丽新世界》更深刻。我不认为“1984”有可能百分之百实现,因为毕竟过分违背人类本性;但是裹挟其中,还是感到孤独无助。然而“美丽新世界”完全让人无可奈何。对“美丽新世界”我们似乎只能接受,因为一个人能够抵御痛苦,但却不能抵御幸福。
本书译本不少,译者不奢望自己的译本是最出色的一本,只希望有自己的特色,文字尽可能通俗易懂。由于本书涉及大量医学、生物、科技等术语,故此将书中出现的一些重要术语、书中人物名字的来源做出解释,希望有助于深化读者对正文内容的理解。尽管译者翻译时竭尽全力,但错误依然在所难免,欢迎读者指正。
张晖
2021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