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腾的思绪。
宝玉的命根子系在黛玉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林如海再强硬,终究是黛玉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置女儿终身幸福于不顾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宝玉,再从长计议。
她正待开口吩咐人去请更得力的大夫,或是再想些别的由头,哪怕自己豁出老脸亲自写一封恳切陈情的信函。
就在这时,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重复旧言,而是抛出了一枚更沉重、更致命的惊雷。
【情分或可强求,利益却难以抹煞。林家与贾府之间,除了黛玉这点血脉牵连,是否还有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纠葛?】
这句话瞬间让荣庆堂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连宝玉的哭喊都骤然低了下去,似乎也在竖耳倾听。
贾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继续道:
【贾府众人,尤其是贾母、王夫人等,或许可以以亲情或抚养之名,将接黛玉入府、甚至筹划其婚事视作理所当然。
但在这层温情之下,是否还掩盖着对林家另一份遗产的默许与期待?】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林家数代列侯积累,加之其本人数年为官,所掌又是天下至富的盐政,其家资之丰,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当年贾敏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一时,足见林家底蕴。而贾敏早逝,其嫁妆,按照律例与习俗,除部分消耗及留给女儿黛玉的妆奁外,其余理应归于夫家林家,或由黛玉承继。】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与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都是一变。
林如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林家遗产?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方才因天幕揭露贾府算计而生出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更寒的惊悸所取代。
林如海并非未曾想过身后之事,只是总以为自己尚在壮年,黛玉又还小,许多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天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刻意回避的隐忧狠狠凿开,暴露在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去得那样早?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巡盐御史乃肥缺,亦是险职,他身在局中,岂能不知其中风波险恶?数年来殚精竭虑,平衡各方,早已是心力交瘁。若他骤然撒手……
他倏然转头,目光急急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黛玉的脸色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与逐渐弥漫开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林家死绝”四字背后,竟是这般光景?父母俱亡,孤苦伶仃,这便是她注定的命数么?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幕之前说她“何其不幸”。
那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血淋淋的预言。
到那时,她便是世间最无依的浮萍,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宅,便是她唯一的归处,也是可能吞噬她的虎狼之窝。
林如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若撒手人寰,女儿将面临何等境地。
什么教养之恩,什么外祖慈爱,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天幕此刻点明的、那更为庞大的林家遗产面前,恐怕都将扭曲变形。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愈发清晰冷冽:
【然而,自贾敏去世,黛玉入京,林家与贾府之间,关于财产之事,可曾有过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如海每年送往贾府的、供黛玉日常用度的银两物品,是一笔。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更有甚者,林如海病重身亡前后,林家的巨额家产流向何处?书上记载虽语焉不详,但诸多线索与后世考据均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林家的绝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流入了贾府,成为支撑贾府后期奢侈开销、甚至修建那“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的重要资金来源。】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冷。
黛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捅刀般的刺痛与心寒。
她想起在贾府时,虽锦衣玉食,但偶尔听到下人间隐约的议论,说什么“林姑娘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心中总不免惴惴。
原来父亲从未短过自己的用度?甚至贾府的繁华,竟可能汲取了林家的骨血?
天幕并未停止,如同一个冷静的审判者,开始罗列证据:
【林如海去世后,贾琏曾南下料理后事,耗时数月。若仅仅是扶灵送丧,何须如此之久?其间必有财产清点、交接、变卖、转运等繁琐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