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紫鹃和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不松:“若贾府肯割爱放人,我林府自然依照市价,赎买你的身契,另有一份谢仪奉上。若你仍愿留在玉儿身边伺候,我林府自会与你另立契据,按例给份。若贾府不肯……”
林如海略一停顿,目光深邃,继续道:“那便是缘分未到,我亦会备一份厚礼,谢你这几年陪伴玉儿之功,再让贾府妥善安置于你。”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主客、礼法、人情都摆得清清楚楚,既保全了贾府的体面,也给了紫鹃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更维护了林府行事不逾矩的门风。
紫鹃听明白了,心中虽仍为那“若贾府不肯”的可能而悬着,但也知这是最稳妥、最正大的法子,无可指摘。
她含着泪,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谢老爷周全。无论结果如何,奴婢都感念老爷和姑娘的恩德。”
黛玉在旁,心中亦是一震。父亲这般处理,看似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恰恰是最能避免日后诸多是非、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做法。
她方才因离别和宝玉之闹而激荡的心绪,在这番清晰冷峻的规矩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于是黛玉轻轻握住紫鹃伸来的手,低声道:“且听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紫鹃的心,随着马车的声响,七上八下。
马车抵达林府,一切如常安顿。黛玉踏入那清雅院落,心中虽为紫鹃之事存了份牵挂,但眼前崭新而自由的气息,终究冲淡了不少忧思。
只见林府庭院深深,与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
入门不见五彩辉煌的影壁,却是一带粉垣,数丛修竹掩映,一条洁净的雨花石小径蜿蜒向内。
院中花木不多,却见匠心,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如云似雾,墙角数竿翠竹,疏疏朗朗,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
一切正如林如海所言,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院中不见一丝忙乱痕迹,石径上连落叶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窗纱是新糊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气又透光,帘子是家常的月白绸,洁净素雅。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贴合黛玉的喜好与习惯。
因白日间耗费了不少精力,林如海和黛玉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林如海果然言出必行。
他亲笔修书一封,措辞恭谨恳切,先是对贾母多年照拂黛玉再三相谢,继而提及紫鹃姑娘多年来陪伴黛玉,细心周到,黛玉习惯其服侍,如今乍离,颇不适应。
故冒昧恳请,是否可允准紫鹃随侍黛玉,林府愿依循常例,赎买其身契,并另有薄礼奉上,以表感激云云。
就在林如海命人要送去贾府时,天幕降临。
【上一期讲到金钏和彩云这两个丫鬟,其实也可以侧面反映出贾府治下不严,约束管教不住下人,今日就从紫鹃试宝玉的情节来讲一讲黛玉的丫鬟——紫鹃。】
第68章仙人指路
天幕之下,林府书房中,林如海持信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声音来处。
正倚窗临帖的黛玉,听到仙人提起自己的丫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紫鹃,原名鹦哥,本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慧敏妥帖,所以被贾母指给了最疼爱的外孙女林黛玉。
这改名,意味深长。紫鹃,杜鹃啼血,其声哀苦,这个名字似乎从一开始,就预示了她与黛玉主仆之间深重的情谊,以及那终究难免的悲戚底色。】
黛玉搁下笔,指尖冰凉。她想起紫鹃素日里的细心周到,想起她为自己忧心落泪的种种,心中抽紧。
而林如海却神色凝重,他虽对贾府内帷之事知晓不深,但这杜鹃啼血的喻义,与天幕之前透露的黛玉命运隐隐呼应,让他心生不祥。
【与许多或攀高或躲懒或糊涂的贾府下人不同,紫鹃对黛玉,可谓一片赤诚,全心为主。她不仅照料黛玉起居,更将黛玉的喜怒哀乐、前程归宿挂在心上。
她冷眼旁观,看出黛玉与宝玉情深意重,也看出这木石前盟在贾府现实的波涛中风雨飘摇,缺乏保障。于是,这个忠心的丫鬟,做了一件大胆到几乎犯忌的事——情辞试忙玉。】
林如海虽不知具体,但从这称谓和仙人语气,已猜出七八分,眉头紧锁。
试玉?一个丫鬟,竟敢以言辞试探府中凤凰般的公子?贾母和王夫人可知?她们又作何想?这贾府内宅的规矩,果然如天幕之前所言,已是疏漏至此了么?
【紫鹃假称林家人要来接黛玉回南,借此试探宝玉真心。结果,宝玉急痛攻心,痴病大发,几乎死去活来。
这场风波,虽将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暴露无遗,但也将黛玉置于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会怎么想?她们会不会觉得黛玉是祸水,引得宝玉失魂落魄?贾府上下又会如何议论?】
天幕的声音平静剖析,却字字如针,刺在黛玉心头。
【这次试探,充分展现了紫鹃的忠诚与焦虑,也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丫鬟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