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心中已经隐隐担心宝钗是否会像对待黛玉那样对待自己。
第77章薛宝钗、林红玉、狱神庙……
天幕之下,荣国府的梨香院中,薛宝钗静静坐在窗边,原本正做着针黹的手,早已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幕上自己被放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听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起初,是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的嗡鸣与滚烫,随即又褪成彻骨的寒意。握着绣绷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但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甚至连脸上的血色,都勉强维持着,只是唇色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
内心深处,早已是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虽然她并未曾做过天幕中的事情,但仙人的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她素日里连自己都未必深究的、幽微曲折的心思。
那些在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万民审视、评判。
薛宝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羞耻与恐慌。
不是为偷听本身,或许那确属无意撞见。而是为那瞬间反应的动机与后果,被剖析得如此透彻,无可辩驳。
薛宝钗感到一阵眩晕。多年以来,她以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为准则,处处留心,事事斟酌,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能为母亲分忧、为家族增光的女儿。
她以为自己的周全是一种美德,一种智慧。可如今,这天幕却将她这周全的里子,翻出来,揭示出内里可能包裹着的冰冷计算与利己本能。
母亲惊恐的脸色,姨妈复杂审视的目光,府中上下可能泛起的窃窃私语与重新评估……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但她薛宝钗,毕竟是薛宝钗。
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与克制开始强行运转,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那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仙人所言,是剖析,是可议之处,并未直接定性为罪恶。她尚有转圜余地。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解释?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显得心虚。哭泣诉委屈?那更非她薛宝钗所为,且与天幕呈现的“冷静算计”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惹人讥笑。
唯有一途,那便是以静制动,以常态示人。
她将绣绷轻轻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
宝钗小口啜饮,动作舒缓,仿佛天幕上正在被无情剖析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是急速的思量。
经此一事,她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黛玉,乃至诸位姊妹心中的形象,必然受损。
往日经营的和气与贤名,蒙上了阴影。但并非全无挽回余地。
日子还长,她薛宝钗的“好”,是经年累月、体现在无数细节处的。一时的评判,不能定终身。
重要的是,不能因此事与黛玉公然对立,那将坐实仙人的指控。反而要……更要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只是这周到,需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弥补或心虚。
还有母亲那里,需得安抚。薛家如今倚仗贾府、王府之处甚多,绝不能因她一人之失,影响两府关系。
思及此,薛宝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甚至对身旁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莺儿,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在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无妨。仙人既展示众生命运,自有其深意。我等凡人,受教便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留意她反应的人听见。
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承认天幕展示的是事实,接受剖析,将其视为一种受教。
这既避免了直接对抗仙言的愚莽,又隐隐将自己从被审判者的位置,稍稍挪向接受启迪的旁观者。
至于内心那被撕裂的自信、那对自身道德隐约的怀疑、那对黛玉可能产生的复杂愧怍与难以言明的芥蒂……都被她深深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理智与惯常的稳重,牢牢封存。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
只是自此以后,那“稳重”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需更谨慎地审视,那每一分周全背后,是否都藏着无可避免的、冰冷的权衡。
林之孝家处,林之孝夫妇也正仰头望着天幕,两张脸都绷得铁青。
林之孝家的更是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