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认知彻底颠覆了她对疾病、对医药,甚至对“人定胜天”这句话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学问,竟已精微、实用至此。
李老师继续讲解真菌、病毒,介绍疫苗的原理,讲述微生物在酿酒、发酵、环保等领域的应用。
黛玉努力跟随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细胞结构、DNA、免疫系统、发酵工程……她囫囵吞枣地记着,虽然很多细节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不虚的生命与自然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
她看着课本上清晰的插图,看着老师展示的模型,看着屏幕上动态的演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熟悉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有了根本的不同。
这是一种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和实证之上的,另一种强大而严密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体系所创造出的东西——高产的水稻,杀菌的青霉素——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亿万人的生存与命运。
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认知悬崖的交界处。一边是她自幼浸染的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因果循环;另一边,则是这个理性、明晰、充满力量感的物质与生命的科学世界。
与此同时,天幕将黛玉在生物课上所见所学,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红楼世界的上空。
如果说“亩产两千斤”带来的是关于生存根基的震撼,那么“细菌”、“青霉素”、“抗生素”带来的,则是关于生命与死亡认知的颠覆性冲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手中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看着光幕中那些放大后狰狞的“细菌”,听着“肺炎、伤寒、霍乱、梅毒”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深知其可怕的疾病名称,再看到那青霉素出现后,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画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作为帝王,他深知瘟疫的可怕。一场大疫,足以动摇国本,令十室九空,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国库每年都要拨出钱粮药材防疫赈灾,却往往收效甚微,更多是听天由命。若真有此等神药……
“显微镜……培养……提纯……”皇帝咀嚼着这些陌生词汇,眼神锐利如鹰,“太医院!传太医院院使即刻觐见!”他必须知道,此等奇术,于当下,有无一丝一毫仿效、探寻之可能?哪怕只是知其理,辨其形,也是好的。
林府。
林如海紧紧盯着天幕,女儿专注听讲的侧脸,和她眼中时而惊骇、时而恍然、最终化为强烈求知的光芒,尽收眼底。当听到青霉素拯救无数性命,尤其是对肺炎有奇效时,林如海猛地攥紧了拳头。
黛玉自小有不足之症,时常咳嗽,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将养。
肺炎?这不正是医家常说的“肺痨”、“喘症”之属吗?若真有那“青霉素”……
一股热流直冲林如海的眼眶。他既为女儿可能获得根治的希望而激动战栗,又为她身在那莫测之地、接触此等知识而忧心忡忡。
这知识,是救命的良方,还是惑乱人心的妖术?朝廷、士林会如何看待?
荣国府圈禁处。
贾母看着光幕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图像,吓得念佛不止:“阿弥陀佛,原来那些要命的病,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在作怪!真是孽障!孽障啊!”
待看到青霉素救人的画面,她又激动起来:“神药!这是菩萨赐下的神药啊!玉儿在那里,能不能求些来?”她浑浊的老眼望向光幕中的黛玉,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贾政面如土色,他受到的冲击比语文课时更甚。“显微镜?窥探微末之虫?岂不闻道在屎溺?然如此穷究秽物,实非君子所为!弗莱明?洋人?夷狄之术!”
他本能地排斥,尤其当听到某些疾病名称时,更是觉得污秽不堪,有辱斯文。可那救人的效果又是实实在在的……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贾赦则瞪大了眼睛:“这药能治那么多病?还能治那个病?”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盘算着若能得到此药,该是何等一本万利的买卖,随即又想起自身处境,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懊丧不已。
京城街巷。
百姓们的反应更为直接和热烈。
“哎呦我的娘!原来霍乱瘟疫是这些小虫子搞的鬼!”
“青霉素!能治肺痨?神药啊!”
“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药,王老汉去年就不会咳死了……”
“那洋人发现的?洋人也有这等好手段?”
“显微镜是啥?能看见这些小虫子?那能不能看见瘟神?”
“要是官家能弄来这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对奇技淫巧或夷狄之术的排斥。
青霉素带来的生命希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种,在无数曾被病痛夺去亲人的百姓心中点燃。
尽管虚无缥缈,但这希望本身,已足以让他们对光幕中那个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向往。
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嘀咕,林家那位入了仙境的小姐,会不会有天带回这救命的仙药?
而这一切的中心——林黛玉,正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明亮教室里,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所学所思,正如何剧烈地搅动着另一个时空的深潭。
她只是凭着本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无论是关乎万民温饱的稻穗,还是关乎个体生死的霉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