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然而,看到黛玉与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同行、交谈,看到她对那少年流露出依赖与感激的眼神,看到她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聆听另一个世界学问的模样……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林妹妹……她那样看着别人,她学那些东西……她会不会忘了这里?忘了我?”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他不懂什么亩产千斤,他只看到他的林妹妹正在离他远去,去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不会的,林妹妹心里是有我的……”他喃喃着,却又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幕中黛玉那专注而陌生的侧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孤独。
周遭其他被圈禁的仆妇杂役中,却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两千斤谷子?真的假的?”
“若真有这等神粮,俺们老家何至于年年有人饿死!”
探春与几个姊妹被关在另一处。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迥异的世界,看着黛玉在其中挣扎、适应、学习。
她素来有男儿志气,精明果敢,此刻心中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贾政。
男女同堂而学,女子可公然抛头露面,学习如此实用的经世之学……那个世界对女子似乎并无太多拘束?而黛玉,她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一种混合着震撼、羡慕与不甘的情绪在探春胸中激荡。
若她也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碎。贾府已倒,她们前途未卜,或许为奴为婢,或许……
她紧紧咬住下唇,将那股不甘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眼中愈发坚毅的光芒。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巷尾,百姓们仰头看着那清晰度不一、却大致能辨景象的天幕,早已是议论纷纷。
“哎呦,那屋子亮堂的,比白日还清楚,用的什么灯?”
“男女混坐一堂,成何体统!”
“你听见没?亩产两千斤!两千斤啊!我的老天爷,这是神仙法术吧?”
“若是真的……若是咱们也能种出那样的稻子……”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心中悄悄燃起。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礼法规矩,他们只知道,粮食多,就能活命,就能不卖儿鬻女,就能挺直腰杆。
皇宫深处,皇帝听完了密探汇总的、关于天幕出现后京城各处的反应,沉默良久。
他不仅看到了黛玉所见,更透过这面天幕,看到了那个未来世界冰山一角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不仅仅是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还有那种令行禁止的秩序、普及的学识、难以理解的器物……
这力量若能为我所用……
但这天幕,偏偏悬于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切展现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今日是亩产两千斤,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士林哗然,纲常何以维系?他这个皇帝,又将如何自处?
“林如海之女……”皇帝敲击着御案,眼神幽深难测,“此女乃关键。她既身在其中,或可为一桥梁,亦或为一变数。”
第93章课间、青霉素、放学后……
下课铃响,打破了教室里专注的氛围。黛玉缓缓合上语文课本,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仿佛被那“亩产两千斤”的金色浪潮反复冲刷,一时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