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依旧不定期出现,黛玉在现代校园的生活片段,偶尔还是会成为红楼世界人们仰望的奇景。
而贾府,自从贾府被抄,是京城里一场令人唏嘘的地震。
曾经煊赫百年的国公府第,朱门轰然倒塌,匾额被摘,家产抄没,男丁女眷,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淖。
狱神庙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曾经雍容华贵的王夫人,哪里受过这等磋磨?惊惧、屈辱、病痛,还有对宝玉无尽的忧思牵挂,很快便耗尽了她的心神。
在一个寒夜,她无声无息地咽了气,身边连个像样的草席都没有,徒留一双昔日保养得宜的手,枯瘦地蜷着,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隔了几间牢房,王熙凤却还吊着一口气她本就身子亏空,又在牢里熬着,几次高烧昏厥,几乎也要跟着去了。
是刘姥姥,这个曾被她在繁华时略施恩惠、玩笑取乐过的乡下老妪,听闻贾府遭难,竟变卖了家中不多的财物,又求了在狱神庙做杂役的同乡,千辛万苦送了进来。
几件粗布衣裳,一包治风寒的草药,几个硬邦邦却顶饿的粗面馍馍,还有几句带着乡土暖意的宽慰话。
靠着这点微薄的接济和同乡狱卒的些许看顾,王熙凤这盏将熄的油灯,竟又颤颤巍巍地亮着微弱的光。
只是那昔日神采飞扬的丹凤眼,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与茫然。
贾珍、贾赦、贾琏等人,罪证确凿,被定了流放之刑,发往苦寒边陲。
枷锁上身,衣衫褴褛,在差役的呵斥声中踏上茫茫不归路,昔日骄奢淫逸,尽化尘土。
偌大贾府,顷刻间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萧索的宅院和难以计数的债务。
最终在官府的主持下,宅邸田产大半抵债,仅余城外几顷贫瘠的祭田,算是给贾家留了一线香火生息之基。
贾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了下去。贾母更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病了一场,虽勉强支撑过来,眼神却时常浑浊,望着某处虚空,久久不语。
幸而宝玉虽受惊吓,却因年纪尚轻,未直接卷入父兄罪责,得以留在贾政身边。
昔日环绕膝下的儿孙、媳妇、丫鬟仆从,如今只剩下李纨带着贾兰,以及几个忠心未散、无处可去的老仆。
站在那几顷荒芜的祖田边,秋风萧瑟。贾政脱下了象征士大夫身份的儒衫,换上了粗布短打。
他手持农具的手生疏而笨拙,泥土很快染脏了他的衣角和双手。这位曾经只知清谈诗书、不通庶务的老学士,如今必须直面生存的挑战。
“兰儿,”他声音沙哑,对跟在身边的孙子说,“从今日起,白日耕作,夜间读书。我贾家……书香不可断,筋骨亦不可不劳。”
贾兰用力点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贾母坐在田埂边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看着儿子和重孙在田间劳作的身影,浑浊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水,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零零星星传到林如海耳中。他沉默良久,心中滋味复杂。他与贾政有郎舅之亲,与贾母有岳婿之义,贾府倾覆,他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但林如海更清楚,贾家之败,咎由自取。他能做的,只是在职权范围内,确保那几顷祭田的归属不再被侵扰,并偶尔以私人名义,托可靠之人送去一些不显眼的米粮、布匹,维系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不使其冻馁至死。
这无关政治,仅为一丝未曾泯灭的旧日情分。
京畿及周边数省,入秋后天气反常,时冷时热,加之夏末雨水颇丰,瘴湿之气郁结。
一场时疫悄然蔓延开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咳喘,症状类似风寒却更为顽固凶险,很快便在一些村镇形成蔓延之势,病倒者众,甚至出现了亡故案例。
恐慌如同无形的瘴雾,开始笼罩刚刚因丰收而喜悦的民心。
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太上皇退位未久,又正值嘉禾初显神效、万民翘首以待更大福祉之际,这场时疫若控制不当,不仅生灵涂炭,更可能动摇朝廷威信,甚至引发变乱。
于是皇帝急命太医院并召集各地名医,共商对策,严令各地官府控制疫情、施药救治。
然而,此次时疫来势汹汹,症状又似与以往常见疫病有所不同,传统方剂疗效有限,疫情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在这焦灼时刻,林如海深夜于书房中,对着女儿黛玉数月前带回、他曾反复研读却因其“匪夷所思”而一直谨慎未敢轻动的一叠纸稿,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纸稿上,详细记述了一种名为青霉素的神药之原理、粗提取之法、以及极其重要的试验与禁忌。
黛玉曾再三叮嘱,此物效用虽可能神奇,但制备极难、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且需有严谨医者反复试验确认安全后方可考虑。
窗外交错着更鼓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病家哀声,林如海掌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天幕描述中,此药在另一个世界于战时拯救无数生命的传奇,也想起了纸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警告——“过敏致死”、“纯度不足反致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