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又是太子殿下惹圣上发怒……”彤妃蹙眉,倒了美酒递与隆庆帝。耶律致毕竟年少,听得此事后不禁道:“父皇,我听说吴王作战厉害极了,把瓦剌军队打得大败。”
隆庆帝望了他一眼,举杯缓缓而饮。彤妃试探道:“那圣上是真的准备与瓦剌议和了?”
“难道你们都愿意让吴王打下瓦剌?”隆庆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这北辽的江山,毕竟还是我耶律一家所有,他萧益若是果真大举进军攻破瓦剌,岂不是成了万人之上的英雄?”
“万人之上?”耶律致眨着眼睛,“太傅说,凡是臣子都只能居于君王之下。吴王再厉害,又怎能超过父皇?”
隆庆帝拍拍他的背:“你要记住,树高易折,人也一样。”
耶律致似懂非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彤妃唇边微含笑意,抬手拢了拢鬓发,随即又替隆庆帝斟满了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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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迤逦穿过城门,南昀英回首望去,远处日光渐淡,宫殿已消隐不见。此时距离他一路奔波赶回上京,不过半日时间。
一声轻响,虞庆瑶打开了马车窗户,脸色略显苍白。南昀英回过神来,侧脸问道:“凤盈,这一路都未曾让你回到王府休息,可还禁受得住?”
“是有些累……”虞庆瑶撑着下颔,不想违心回答。南昀英此时倒像是已经恢复了寻常心态,温和道:“我知道,你腿伤才愈合不久。不过此去燕州一路都有驿站,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餐露宿。”
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望着路边枯树,想到没多久便要面对那所谓的“弟弟”,便是一阵烦乱。
“萧灼炎与罗攀奉命去宗祠守护陛下灵柩,等你父王返回上京,会再与你一同前去祭奠。那时候,褚云羲也回到了你身边。”南昀英为缓解她的愁闷随意说着,虞庆瑶却忽而问道:“当初两国交换质子,我们将褚云羲送去瓦剌,那瓦剌难道没有送人过来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当时怎会答应。”南昀英顿了顿,“瓦剌质子是福王陛下,福王是他们前任君王的兄长。”
“那这个质子呢?”
“……他到北辽后不足一年便因病去世了。”
虞庆瑶一怔:“所以引起了两国交战?”
“也不全是。”南昀英犹豫了一下,“父王当时派遣使臣送去书信致歉,并想将褚云羲接回,但福王在瓦剌权势极大,又素与吴王交恶,便阻止了此事。那时我朝与大明发生龃龉,父王也无心再与瓦剌争执,接回褚云羲的事便就此作罢。此后两国之间日益不合,瓦剌成佑帝在福王的怂恿下,一再侵犯我北辽疆土,战役就此而起,褚云羲回国之事,便被彻底搁置了。”
虞庆瑶蹙眉道:“难道北……我父王也没有坚持要将褚云羲接回吗?”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父王率兵四处征战,的还有心思顾及此事?何况你兄长年满十六便随军参战,颇有吴王雄风,或许你父王起初还思念褚云羲,后来便也只能压制在心中,将所有精力都投注于陛下身上了吧?”
虞庆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总觉自己的思想与他不合,即便说了也不能引起共鸣,便沉默了下去。南昀英看看她,问道:“凤盈,你看起来闷闷不乐,是否想到了褚云羲与你的往事?”
“没,没有……”她慌忙解释,抬头道,“我只是还不太明白,瓦剌送来的是福王陛下,为什么我们送去的却是褚云羲,而不是陛下?”
南昀英扬眉,似是有些讶异:“这个问题……恕我不能直接说与你听了,或许等你父王回来后,你可以再问问他。”
虞庆瑶茫然。
此后一路并无异常事情发生,前往燕州途中皆有驿站,南昀英只带了数百禁卫随行,行动起来要比先前从雪山返回时更为方便。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心怀忐忑。自从那夜在昊天城遇到怪人后,她就时常被噩梦惊醒。
捡到的那只手表还藏在她身边,她在夜间曾悄悄取出研究过。幽绿的光点每到夜晚便愈加显著,只是指针始终停在七点四十一分,虞庆瑶试着在手表两侧寻找按钮,可奇怪的是,这手表上根本找不到调整时间的地方。背后钢盖中间倒是有一公分大小的圆形凹陷,上面隐隐约约还刻有指纹,虞庆瑶将每个手指都按上去试过,但不起任何作用。
她的心里有隐隐的担忧,但始终不敢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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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上京的第六天傍晚,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燕州。燕州位于北辽东北方向,距离瓦剌不远。与坐落于草原中的上京不同,此地位于茫茫戈壁之畔,风中尽是沙粒,虞庆瑶只能以纱巾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眸子。
车队在城门外停驻了下来,她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中,等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也即是她成为凤盈郡主后所要面对的第一个“亲人”。
夕阳越来越黯淡,车外的马匹在低声嘶鸣。除此以外,便是呼啸而过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乱舞。
“来了!”忽有人在不远处叫了一声,随后,外面便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虞庆瑶怔坐着,南昀英敲着车窗道:“凤盈,出来吧!”
她不知为何很是慌乱,急忙掀开了车帘。斜阳如血,云层低沉,漫无边际的荒地间还有积雪未化,灰白枯黄绵延至远方。就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处,有一列马队正缓缓而来。
清冷的铜铃声在风中时有时无,飘渺难寻。
虞庆瑶自从穿越到北辽后也经历了不少意外,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安。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会让她心怀焦虑。
马队越来越近,这一列骏马竟皆是雪白如云,只有马蹄为乌黑,鬃毛飞扬间,宛如神驹。为首一个男子身着素白宽袖长袍,头戴网质黑笠,帽檐两侧丝带飘飞,让虞庆瑶想到了曾经在历史书籍上看到的某国服饰。待得近了,可望到他衣袍正中以金色丝线绣有繁复花纹,加之深紫镶边,正衬得容颜如玉,儒雅不凡。
“这是谁?”她不禁轻声问南昀英。
“瓦剌褚廷秀。”南昀英低声应答。
说话间,白袍年轻人已到近前,先行下马深揖道:“想必您便是北辽太子了,在下瓦剌李衍。”南昀英将马鞭交给卫兵后,下马回礼:“有劳褚廷秀将褚云羲送回,听我父皇说,您也将随我们前往上京?”
褚廷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些许无奈。他侧身抬臂指着那绵长马队:“皇兄命我献上白银玛瑙,以表达瓦剌希望停战的心意,还请太子殿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