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陛下之前想过的,他非要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罗攀叹气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褚廷秀的死讯若是传出,瓦剌人必定要大举进攻,潜阳城可保得住?”
罗攀道:“陛下之前曾说过,若是褚廷秀身死,我们就即刻收起他的尸首,从后山出发,赶往狼轩城。”
“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虞庆瑶惊愕道。
“这里的瓦剌士兵已都被剿灭,褚廷秀的死讯一时半会还传不出去,我们带着他的尸首离开,对外便称是将他擒获作为人质,也好暂时解了潜阳城的围。而且狼轩城的地形要比潜阳城易守难攻,城中兵马也更多,瓦剌人未必能占得上风。”
虞庆瑶望了望马车,未曾想到褚云羲在短短几天内便想了那么多,甚至已经预计了褚廷秀的死亡,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相比之下更觉惭愧。
“也好,那我们赶紧出发,以免在途中再遭遇袭击。另外也派人去通知潜阳县令,让他还是要紧闭城门,不能大意。”
罗攀抱拳应答,派出亲信飞驰而去。虞庆瑶回到马车中,见褚云羲还是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儿,尽管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神采。
他虽然在心中早已想到了褚廷秀也许会死在这里,但应该是没有预计到会是这样的结束。又或者,即便想到了这种死亡方式,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将褚廷秀杀死的事实。
“褚云羲。”虞庆瑶跪坐在座位边,离他很近,伸手捧着他的脸,小声道,“你跟我说句话好吗?就算心里难过,也说给我听听。”
他没有反应,虞庆瑶便又说了一遍,过了许久,褚云羲才缓缓启唇,喑哑着声音道:“我把他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看似毫无表情,却更让虞庆瑶担忧。“我知道了。”她还是抚着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道,“是他先要杀你,你迫不得已才动了手,所以你不必再责怪自己。”
褚云羲慢慢地转目看着她,滞了许久,才道:“不是,是我预计中的事,我藏好了匕首。我等着他来杀我,再杀了他。”
他僵硬地说完,便紧抿了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虞庆瑶急道:“别这样说,你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要是没有那么狠毒,你还是会放了他的,不是吗?”
褚云羲睁着无神的眼睛,眼角有隐隐湿润,但他只是如丢失了魂魄一般,再也不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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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