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伸出左手,沿着他的锋锐眉梢,划到坚毅下颌。
“你会醒的,是不是?”
她这样问他,也问自己,只希望他睁开眼睛,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褚云羲,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应该叫做褚云暎,哪怕世上再无旁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因某些过于痛苦的经历而被迫遗忘了过去,成了后来的模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他活着,就足够。
第217章第二百十七章湄江滔滔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后,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后,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后,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的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褚云羲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后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的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后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褚云羲之后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后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后。
“要不是后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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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后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后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