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的,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后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后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后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后,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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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后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后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后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后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后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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