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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后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的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后。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后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后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后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后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后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后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后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后,“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