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怔了怔。他眼中的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无论作为谁的侍从,我既然来到了西北边关,眼见瓦剌军凌虐我朝子民,也不能视如无睹。”他语声虽轻,却也蕴含决绝,“韩总兵,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抗击外敌。您是驻守边境的栋梁,担负朝廷重任,承载百姓期望,而天凤帝如今亲自在最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我觉得,在此危急之时,我们也该披甲上阵,尽力而为。”
韩通起先只是端坐着审视程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不由缓缓起身:“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一番风骨,不愧是程文沛的儿子。”
程薰注视着他,问:“总兵,您愿意出兵援助延绥了?”
韩通笑了笑,走上前颔首:“你年纪轻轻都有此眼界胸怀,我身为一方总兵,又岂能还思前顾后,不知为国出力?”
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帘幔边的老者也陪着笑道:“总兵大人,您真是个好官!”
韩通扫视他一眼,见其满面尘土,胡须杂乱,不由蹙了蹙眉:“你就是那个乔家镇的镇长?”
“正是。”老者拄着拐杖,弯腰行礼,“还请大人能允许我们在榆林躲一阵,等到陛下击退了瓦剌军,我们就会回去,绝不会给榆林城添乱。”
韩通笑了笑,随意地道:“也好,你们就暂时留下。”
老者连连致谢,他又挥手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程内使还有些话要说。”
“哎,好好……”老者慢慢地走向房门,韩通扬声道:“彭参将!”
门外却没人应答。
韩通微微一怔,又提高声音:“彭参将!把这个老人先带去外面!”
程薰也不由将视线移向紧闭的房门。然而庭院中还是毫无反应。
韩通双眉一蹙,以眼睛余光扫视程薰一眼,见他垂手静立,便大步走向房门。
“彭参将,你到底……”韩通用力打开房门,语气不悦。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斜后方的老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包裹一扬,已死死套住了韩通的咽喉。
韩通突遭袭击,情急之下反手扣住老者臂膀,抬腿又踢向半开的房门,意欲借力挣脱。
一声闷响,房门已被程薰迅速关闭。
插上门闩,他闪身挡住了韩通的去路。
韩通双目怒睁,奋力挣扎。
颈中包袱的布带坚实无法挣断,身后的人臂力十足,抬腿抵住他的后腰,又一次发力。
韩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以肘猛击后方。
身后那人硬生生承住,咬牙道:“韩通,你为迎合褚廷秀的旨意,竟不顾边境安宁,可对得住在延绥拼死抗击瓦剌的将士们?!”
原先还苍老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硬朗。
“你……”韩通脸已涨得发紫,嘶哑着嗓子,连发音都困难。
他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程薰。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