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后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后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后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后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后。
车子还在后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后,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后。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后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后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后。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的?”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