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