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