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自己。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