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于是两人陪着脚步沉重的棠世安来到那处僻静地,棠世安仿佛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垂着头道:“当年鞑靼人常来边境处侵扰百姓,我那时还不是千总,但也时常带兵去与他们交战。我那妻子爱热闹,嫌家里冷清,喜欢与其他官员的家眷闲谈,也爱出去游玩,结果就在那一次外出拜佛的途中,被鞑靼的散兵游将劫走,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庆瑶讶然道:“所以她极有可能就这样流落到了草原,后来生了乌兰雅?可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时常见你心事重重的,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预感?”
棠世安猛一抬头,看着她的面容,又哑声道:“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我妻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我……”
他隐忍着,似乎难以再开口,褚云羲问道:“乌兰雅的母亲说是与丈夫吵架后才出门遭遇不幸,但夫妻吵架也并非丑闻,棠千总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详说?”
棠世安踌躇许久,才颓然道:“实不相瞒,我那妻子当时年轻貌美,心气很高,对我这不知上进的样子看不惯,总希望我能飞黄腾达。因此她爱和守备夫人她们结交,半是为了解闷,半是为了广结人脉。我起初也没管这些,可有一次外出赴宴……我发现当时的大同守备竟对她……动手动脚,她居然也不反抗。”
他越说越沮丧,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了:“那天回家后,我郑重其事地问她,守备对她这样,是第一次还是经常的事?谁知她反而嫌我多嘴,怪我自己笨拙,得不到上头赏识提拔,还要靠她出去应酬。我听着那话的意思,她竟是自愿与守备有染,以此来换得上司一点好处。我当时气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丑事。争吵之时,瑶儿还哭着来找母亲,她反而打了女儿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
虞庆瑶惊道:“难道就是那一次,她坐车出去,然后被鞑靼人给劫走了?”
棠世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是的,我当时也气昏了,看她出门也不去拦阻。直到后来,仆人连滚带爬逃回家来,说是路上正遇到越过边境来抢掠的鞑靼人,看到夫人貌美,便将她强行抢走。我这才带着手下追到边境,可那时天都黑了,哪里还找得到踪迹?后来我也想方设法找过几次,都不得效,加上又怕被人问及夫人失踪的真正原因,便只能隐瞒至今。”
他又看着虞庆瑶,哀伤道:“所以就连瑶儿也不知道真相,今天若不是你们就在旁边,我,无论如何也没脸跟人说这些事……”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为何看到自己总是神色不宁,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倒是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棠夫人后来沦落草原,又生下了乌兰雅,终至郁郁而终。其遭遇不幸,却也是缘由自己选择而引发,谁又能预料到一时意气用事出了家门,正又遇到鞑靼士兵呢?”
他看了看虞庆瑶,又道:“乌兰雅虽不是你的女儿,却也是夫人所生,您现在看到庆瑶,难免心绪复杂,我们也能理解。只是往好处想,至少您知道了夫人后来的下落,也见到了她后来的孩子。”
虞庆瑶低声道:“而且不管怎样,棠小姐现在回到您身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棠世安这本分的汉子听到这里,不由哽咽道:“这件事我在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瑶儿是我唯一指望。当时听说她被殉葬后,我几乎活不下去了,可几次想死又下不了手,自己都埋怨自己胆小无用,想着妻子曾经对我的指责,真是羞愧万分。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总算好像明白了一些,自从瑶儿回来后,我一心跟着陛下,死也不怕,就是想在女儿面前挣个光彩,好叫她知道父亲不再是个窝囊废!”
他说到最后,语声已颤抖,眼泪都流了下来。虞庆瑶看着他,也红了眼眶:“您是边镇的千总,带领那么多士兵保家卫国,又怎么会是什么窝囊废?我的父亲生前也是被人挤兑,就因为他憨厚老实,从不占人便宜。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无能,相反只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一直记着他,想着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郑重地对棠世安道:“所以,棠千总,您千万不要再成天自责,或许棠夫人在流落乱军中的时候,也曾后悔当初的选择,但那已经无法挽回。而在棠小姐心里,您就是位好父亲,我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她从未说过您一句不是,您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她。”
棠世安呜咽出声,捂着眼睛坐在了草地上。
褚云羲初听闻那人语声时,便有熟悉之感,待等对方来到门前再度询问,他的心中更有了判断。
只是……
忖度间,屋外的铁链已被解开,褚云羲上前数步将门开启。
庭院中数盏灯笼照出淡淡光亮,清瘦温文的年轻人正站在厢房门外,网巾玄黑,长袍靛蓝,正是一身便服的程薰。
“你?”褚云羲眸光隐隐烁动,程薰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回头望向庞鼎。
庞鼎见状,向周围众人肃然道:“我与瑶寨使者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
众人不由纳罕,但既然指挥使发话,下僚们也只能纷纷告退。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庞鼎见众人已散,这才上前一步,向程薰问:“你说的人,就是他?”
程薰躬身行礼:“还真是殿下认识的人,多亏指挥使派人告知,殿下觉得这瑶寨使者像是故交,特命小人过来看一看。”
褚云羲看着他没出声,门外的庞鼎听了此语之后倒是颇感意外。他重新将褚云羲打量一遍,不禁又向程薰道:“这人之前在船上时,说自己常年跟随父亲经商,不想竟也会与清江王认识。”
“他家大业大,与殿下曾有过交往。”程薰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褚云羲,“前不久三郎到了浔州,恰好听闻殿下被封为清江王,还特意去过桂林府拜见。也正因此,殿下得知指挥使大人从瑶寨带回一名使者,不是瑶民而是能言善道的年轻汉人,便疑心正是三郎。”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叮咛三郎,指挥使大人车船劳顿一整天,明日还要召集各部司官员来此商议决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小人稍后就会回去。”
庞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看程薰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料知也问不出更多内情,当下颔首离去。
院落中昏黑暗沉,唯有房中一点光亮晕出,程薰这才再度向褚云羲躬身行礼:“还请进房一谈。”
褚云羲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地走回房间,程薰随即快步入内,将房门反手关闭。
灯火漾漾,一室清寒。
褚云羲负手站在桌前,扬起眉梢:“不愧是在宫中随侍多年的内监,程秉笔在指挥使面前转圜自如,应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倒不知晓,廷秀与这广西都指挥使居然也交情匪浅。”
“高祖过誉,小人如今不是什么秉笔,更称不上转圜自如,只不过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分忧而已。”程薰微微低首,意态谦和,“殿下与庞指挥使也只是寻常交情,并无什么深厚渊源。”
“寻常交情?”褚云羲笑了一笑,“廷秀如今身为藩王,按例不能与本地官员有过多交往,更何况……”
他瞥视一眼跃动的金亮灯花,坐在了椅子上,淡淡道:“建昌帝将他安置到广西,必定是事先有过谨慎考虑,至少州府以上官员不能隶属太子一党。但这一次我才到都指挥司,庞鼎就派人知会了廷秀,这其中若无私下关联,实在难用常理解释。”
他声色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平静,但在程薰看来,那眼神中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揣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