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前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前。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前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前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前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她沉默许久,想到了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更想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生活,可是她看到的或许只是瑶民们依山傍水自在洒脱,却自动忽略了那世世代代的贫瘠卑微,也自动遗忘了他们与汉民、与官府间的无休止的争斗。
“那你……回去吧。”虞庆瑶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会不会失望?”褚云羲同样平静地问。
虞庆瑶反问:“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走?”
他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只是你是否心甘情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