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间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