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悄然环视四周。
几名受伤的军官正在士兵的帮助拔下箭矢,止血包扎,曹经义还在旁边的坡上远眺。
褚廷秀虽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擦着前额的污血,但身上铁甲未除。她袖中的短剑,无法穿透这层保护。
虞庆瑶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结束这场争斗,但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趴在土坡上的曹经义忽然欣喜地道:“陛下,我望到远处水边似乎有渔网,既然有渔网,那肯定得有船啊!我们去那里……”
话未说完,原先蹲在一旁的老汉却忽然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老东西想跑!”看守老汉的士兵惊怒交加,提着刀就追上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一股无名的勇气从虞庆瑶心底陡然炸开,她几乎是像演练了数百次那样,在一瞬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她的褚廷秀后颈猛刺过去。
就像那个曾经的虞庆瑶,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攥紧刀子,捅向穷凶极恶的马远志。
衣袂生风,带着凛凛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望向前方的褚廷秀忽觉后方风声顿起,瞬息间猛然拧身闪避!
雪亮的短剑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阵寒气迫来,下意识抬臂格挡。
那短剑贴着褚廷秀的脸颊迅速划过,瞬间鲜血迸溅。
褚廷秀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踹向了虞庆瑶,却又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陛下!”曹经义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其余将士们急忙涌上前去,扶着褚廷秀焦急呼喊。
层云轻移,月辉无声无息覆落大地,慈圣寺沉寂如古佛横卧。他们在穿过长长石道后,那座伫立于夜幕之下的高塔,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阔大场地间,白玉台阶四面围筑,烘云托日般拱卫起九层高塔。
深蓝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剑,震慑世间邪魔,又如佛陀降临,观照万千悲苦。
肃风卷起塔檐铁马,泠泠铮铮,犹如天籁。
整个慈圣寺都已处于黑暗,而在这慈圣塔内,却有灯火烁动,明暗摇曳,与那风中飘渺的铃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这样,可以进去吗?”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只隐约可见远处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们住在何处。
南昀英缓缓上前,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来。“是我建造的高塔,为什么不能进?”
他衣袂肃然,背负双手拾级而上。
虞庆瑶踌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九级玉石台阶之上,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