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
她昏昏沉沉将叠在枕边的两件衣服穿好,撩起床幔。
床前地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有一种错觉,让她甚至怀疑昨夜那经历的一切,譬如与褚云羲一同走在那幽黑绵长的宫道,一同走进昔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一同躺在暗处,他讲她问,全部只是她的一场梦……
虞庆瑶恍惚失神,可是那种整个世间都悄寂无声,唯有身边人呼吸轻浅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可感。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来不及梳妆打扮,径直打开了房门。
扑面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面那间房,房门还紧闭着。虞庆瑶这时才更清醒了一些,原本她应该是睡在那边的,而现在自己所在的,恰恰应该是褚云羲的休息处。
她蹙着眉奔到对面门口,敲着门,希望他能走出来。
可是叩门声急促频繁,室内依旧很是安静。
“陛下。”她凑到窗前,小声地叫。
里面还是没回应。
虞庆瑶焦急起来,用力一拉,窗户就此打开。
屋内帘幔拢起,床榻上空无一人。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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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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