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紧随沈欢颜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密码隔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扉。
就在门扇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走廊阴影角落里,森左田樱并未离去,正与中村惠子压低声音急促交谈。
中村惠子素来刻板严肃的面庞上,此刻竟翻涌着明显的焦灼,甚至夹杂着几分不赞同。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即便听不清完整词句,那急促紧绷的语调,也分明是在与人争辩。
“太过冒险!她们毕竟……”零星的碎语飘进叶梓桐耳中,紧随其后的,是叶梓桐的名字。
她的心骤然一沉。
森左田樱冰冷的视线倏地穿透走廊昏昧的光线,直直钉在叶梓桐的脸颊。
叶梓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不敢有半分滞留,立刻垂落眼睑,加快脚步快步退出走廊,回到相对开阔嘈杂的文印室主区。
这个女人……果然难缠至极,对她们的怀疑与窥探,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
在津港商会的日方地界,与森左田樱发生任何正面冲突,都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们往后的一言一行,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印室里压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森左田樱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纯黑西装套裙,胸前别着一朵小巧的白色纸花。
她缓步走到文印室中央,轻咳一声,无需拍手示意,室内所有职员便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噤声垂首,大气不敢出。
“诸位。”森左田樱接着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道。
“方才接到上海发来的紧急电报,上岛千野子夫人的同父异母妹妹,上岛千鹤子女士。于执行帝国公务期间,在上海虹口区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附属军官俱乐部外,遭遇爆炸袭击,不幸玉碎。”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满是震惊的脸庞,继续以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上岛千野子夫人闻此噩耗,已即刻动身赶赴上海处理善后。夫人悲恸过度,暂无法打理商会事务,故此,在夫人归返之前,津港商会一切日常运作,连同原属龙川肥圆管辖的安保事宜,暂由我森左田樱代为统辖。”
这个消息瞬间激起层层惊澜。
上岛千鹤子,这位素来以能力出众著称、被其父特意安插在上海情报机关任职的日方情报要员,竟在戒备森严的军官俱乐部外遭炸身亡。
这无疑是针对日方的又一次严重挑衅,也昭示着上海地界的暗战,已然厮杀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而对文印室的众人,尤其是叶梓桐与沈欢颜而言,这则消息背后藏着更沉重的意味:
上岛千野子暂离商会,龙川肥圆彻底倒台,压在她们头顶的两座大山,一座移走、一座崩塌,可取而代之执掌大权的,却是森左田樱这个更为凶险难测的女人。
森左田樱显然对消息引发的反响十分满意,她微微扬起下颌,继续开口:“上岛千鹤子女士为帝国尽忠捐躯,堪为我辈楷模。为沉痛哀悼逝者,自今日起,商会全体职员无论职级,一律着黑、白、灰素色衣饰当值,严禁穿戴任何艳色衣物与显眼饰物。明日上午十时,商会礼堂将设立简易祭坛,举行默祷追思式,全体人员务必准时到场,集体默哀。此间,望诸位收敛心神,恪尽职守,以慰逝者英灵。”
她口中的默祷追思式,是日方惯用的简易悼念仪轨,通常会摆放逝者照片或牌位,配以白菊、清水与线香,参与者肃立垂首默哀片刻,以示追思。
“以上事宜,即刻执行。中村组长,劳你督促本部人员落实。”森左田樱瞥了一眼脸色复杂的中村惠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森左田樱的身影彻底隐去后,文印室陷入死一般的压抑寂静,片刻后,才响起细碎压抑的议论声。
中村惠子面色沉郁地拍了拍手,重申着装要求与明日默哀的事宜,便心事重重地返回了自己的玻璃隔间。
叶梓桐与沈欢颜坐回各自工位,借着整理文件的小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深处,没有半分对敌方逝者的悲悯,只有紧绷过后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惊悸、警惕,还有一丝不得不深埋心底的庆幸。
上岛千野子暂离,龙川肥圆垮台,看似压在头顶的重负骤然卸去,可接掌商会的森左田樱,危险程度远超前两人。
她直接总揽大权,意味着她们的日常工作与一举一动,都将彻底暴露在这个多疑、敏锐且手段狠辣的女人眼皮底下,此前的暗中考察,势必会立刻升级。
但换个角度看,权力更迭的空窗期,向来是漏洞最多,各方注意力最分散的节点。
森左田樱即便手段通天,初掌商会千头万绪,还要周旋上岛家丧事的连带风波,难免顾此失彼。
这或许……正是她们伺机行动的契机,尤其是沈欢颜手腕上,那几行待传递出去的关键情报,再也耽搁不得。
“还真是……称得上好消息。”叶梓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近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沈欢颜微微颔首,看了一下自己手腕内侧那片看似与寻常肌肤无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