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山老怪死在监狱里的消息,是二月初传来的。陈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灵溪谷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是监狱那边打来的,说掘山老怪凌晨三点走的,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死因是肺癌晚期,其实半年前就查出来了,他一直拖着没治,也不让监狱的人通知外面。陈磊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山坡。山坡上,灵鹿一家正在吃草。小鹿已经长成了一头漂亮的公鹿,鹿角又粗又壮,但还是喜欢蹦蹦跳跳。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金色的光。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掘山老怪。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灵溪谷,掘山老怪已经是暗灵盟的头号人物。两个人在珠峰脚下交过手,打得天昏地暗,最后他赢了,掘山老怪跑了。后来又追了几年,才把他抓住。那时候他觉得掘山老怪是个疯子。一个只知道用玄术掠夺、破坏、杀戮的疯子。但后来他慢慢发现,掘山老怪不是疯,是偏。偏到认为只有力量才是真的,偏到认为守护是懦夫的行为,偏到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在乎强弱,不在乎对错。陈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走了。”他轻声说。林秀雅从厨房探出头来。“谁走了?”“掘山老怪。”林秀雅愣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陈磊旁边。“什么时候的事?”“今天凌晨。”林秀雅沉默了几秒。“你难受?”陈磊想了想。“不是难受。是……说不清楚。”林秀雅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三天后,监狱的人送来一个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陈磊的名字。包裹里是一封信,还有一串手串——黑檀木的,珠子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信是掘山老怪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陈磊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写这封信,不是想求你原谅。我知道自己不配被原谅。我这辈子做的事,杀人、毁灵脉、搞破坏,哪一件都够我下地狱。我不求原谅,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死了也不安生。我这辈子,信的东西很简单——力量。谁强谁活,谁弱谁死。这是我从小就信的道理。我爹是个猎户,在我八岁那年被熊瞎子拍死了。我娘改嫁,没人要我。我在山里活了三年,跟野狗抢食,跟狼争地盘。那时候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只讲拳头。你弱,你就活该挨饿,活该挨冻,活该死。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是个玄门的人,在山里修行,看我可怜,收我当了弟子。他教我玄术,教我画符,教我看灵脉。我以为他对我好,但他只教了我三年,就把我赶出来了。他说我心术不正,学不了真正的玄术。我不服。我偷了他的符咒典籍,自己学。学不会的地方就硬钻,钻不透的地方就乱改。我改出来的符,威力大,但邪气重。师父知道后大怒,说要废了我的玄术。我跑了,从此再也没回去。从那以后,我就信了一个道理——力量才是真的。什么对错、善恶、守护,都是骗人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加入了暗灵盟。他们信的东西跟我一样——力量至上。我们抢灵脉,毁节点,杀玄门的人。我们觉得那些所谓的守护者都是傻子,明明可以靠力量统治一切,偏要去保护那些弱小的普通人。我一直这么信,信了几十年。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你。第一次见你,是在珠峰。你带着几个人,守着一个快崩溃的灵脉节点。我带着人去抢,以为很容易就能拿下。但你拼了命地守,差点死在珠峰上。我不理解。那个节点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守住了它,能得到什么?钱?权?名声?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不想让它崩溃,不想让下面的人遭殃。我觉得你是个傻子。后来我输了,被你抓了。关在监狱里,每天对着四面墙。我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我想起我爹。他活着的时候,虽然穷,但每次打了猎物,都会分给村里的人。我一直觉得他傻,自己都吃不饱,还分给别人。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傻,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我想起我师父。他赶我走的时候,眼睛里有泪。我一直觉得他是装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是真的难过。我想起那些被我毁掉的灵脉节点。每个节点下面,都住着人。节点毁了,灵脉枯了,地就种不出粮食,井就打不出水。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以前不在乎。但现在在乎了。陈磊,我这辈子,只信力量。但你在珠峰上做的事,跟力量无关。你守的不是灵脉,是那些你不认识的人。你得不到任何好处,但你还是要守。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是错的。力量是重要的。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了。但力量不是全部。力量用来做什么,比力量本身更重要。你用力量守护,我用力量掠夺。我们是两条路,但一样——都吃过苦,都被人抛弃过,都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只是你选了不一样的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这条路。可能是因为你爷爷教过你什么,可能是因为你遇到的人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你运气好。但不管为什么,你选了。你选了更难的那条。我不行。我选了容易的那条。抢就行了,不用管别人死活。容易,但不对。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不指望你原谅,也不指望任何人原谅。只是想在死之前,把这话说出来。我关了几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玄术不是用来抢的,是用来守的。这个道理,你比我早明白几十年。所以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就这样吧。掘山老怪绝笔”陈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放下,拿起那串手串。黑檀木的珠子,每一颗都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珠子中间有一颗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守”字。他想起掘山老怪说过的话。“我这辈子,只信力量。”但现在他在信里说,力量用来做什么,比力量本身更重要。陈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林秀雅走进来。“信里写了什么?”陈磊想了想。“他说他是错的。”林秀雅愣了一下。“掘山老怪说他是错的?”“嗯。”陈磊站起来,“他说他信了一辈子力量,后来发现力量不是全部。”林秀雅沉默了几秒。“他变了。”陈磊摇摇头。“不是变了。是想明白了。想明白得太晚了。”林秀雅看着他。“你原谅他吗?”陈磊想了想。“不是原谅。是理解。”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坡。“他跟我一样,小时候也苦。只是他选了不一样的路。如果换了我,可能也会变成他那样。”林秀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不会。”陈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林秀雅笑了。“因为你爷爷教了你。你没有爷爷,也会变成他那样。但你有。”陈磊想了想,点点头。“对。我有爷爷。”他把手串放在桌上,把信装进信封里。“这封信,我想存到玄门档案馆去。”林秀雅愣了一下。“存起来?”“嗯。让以后的人看看。一个坏人临死前想明白的事,可能比好人一辈子说的话还有用。”她点点头。“行。存吧。”下午,陈磊去了趟玄门档案馆。档案馆在灵溪谷技术部的地下一层,恒温恒湿,存着玄门近千年的典籍和文献。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弟子,姓刘,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好。“陈会长,存什么?”陈磊把信封递给他。“一封信。掘山老怪写的。”老刘愣了一下。“掘山老怪?那个暗灵盟的?”“嗯。他死了。临死前写了封信,想存起来。”老刘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会长,这种人的东西,存进来合适吗?”陈磊想了想。“合适。他做的事是坏的,但他想明白的道理是好的。以后的人看了,能少走弯路。”老刘点点头。“行。那我编号入库。”他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编号z-2024-002,名称《掘山老怪忏悔信》,存入人陈磊,日期今天。会长,您看看对不对?”陈磊点点头。“对。”老刘把信封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又放进一个金属盒子,贴上标签,锁进柜子里。“会长,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公开?”陈磊想了想。“十年后吧。等当事人都走了,再公开。”老刘点点头。“行。我记下了。”陈磊走出档案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坡。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灵鹿一家在远处的山坡上吃草,小鹿跑了几步,停下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想起掘山老怪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所以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他笑了。“老头子,你也不全是错的。至少你最后想明白了。想明白就不算白活。”晚上,陈磊坐在院子里,念和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爸,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陈磊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一个人。”念和眨眨眼。“谁呀?”“一个坏人。”念和愣了一下。“坏人?坏人有什么好想的?”陈磊笑了。“因为他最后变好了。”念和想了想。“坏人还能变好?”“能。只要想明白了,就能。”念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想明白什么了?”陈磊想了想。“他想明白,力量不是用来抢的,是用来守的。”念和眨眨眼。“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吗?”陈磊笑了。“对,很简单。但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念和想了想。“那我明白了。我从小就知道,力量是用来帮人的。”陈磊摸摸她的头。“对。你从小就明白。”远处,月光下,灵鹿一家站在山坡上。小鹿已经不蹦了,它站在妈妈身边,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孩子了。念和看着它。“爸,小鹿长大了。”陈磊点点头。“嗯。长大了。”念和想了想。“那我也要长大。”陈磊笑了。“好。慢慢长。”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灯还亮着,灵溪谷的夜晚很安静,也很暖和。陈磊坐在椅子上,想起掘山老怪,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刻着“守”字的手串。他把手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戴在手腕上。黑檀木的珠子,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守”字。老头子,你最后想明白了。这就够了。:()失忆后我带全家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