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雅收到传媒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正在灵溪谷的院子里画速写。那是七月底的一个下午,蝉叫得人心烦,她画的是小灵狐——小灵狐趴在台阶上打盹,尾巴一摇一摇的,她画了好几遍,总觉得尾巴的弧度不对。邮递员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她跑出去,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看见上面印着“中国传媒大学”六个字,手开始抖。信封拆开的时候,里面的纸差点被风吹跑,她一把抓住,蹲在地上看。“念雅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新闻传播学部电视学院录取,专业:广播电视学(玄术文化传播方向)。”她蹲在地上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录取”两个字,第二遍看“玄术文化传播方向”,第三遍看底下校长签名和公章。然后她站起来,跑进屋里。“妈!我考上了!”林秀雅在厨房里揉面,头也没抬。“考上就考上。喊什么。”念雅把录取通知书举到她面前。“你看!玄术文化传播方向!全国就这一个专业!我考上了!”林秀雅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行。考上了。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念雅不满意。“就红烧肉?”林秀雅想了想。“再加个糖醋排骨。”念雅笑了。“这还差不多。”她跑出去,又跑到陈磊的办公室。陈磊正在看文件,看见她跑进来,放下笔。“怎么了?”念雅把通知书递给他。陈磊接过来,看了很久。“玄术文化传播方向。这是什么专业?”念雅说:“就是教你怎么把玄门的故事拍成纪录片、写成报道、做成节目。让普通人了解玄术,了解灵脉,了解咱们做的事。”陈磊想了想。“谁开的这个专业?”念雅说:“传媒大学和玄门协会合办的。去年开的,今年第一次招生。全国只招了十五个人。”陈磊看着她。“你就是其中一个。”念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爸,我考上了。”陈磊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好学。”念雅擦了擦眼睛。“你就说个好?”陈磊笑了。“很好。行了吧?”念雅也笑了。“行。”九月,念雅去北京报到。陈磊送她到火车站,念和也来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念雅蹲下来。“放假就回来。国庆、寒假、暑假,都回来。”念和想了想。“那你给我带礼物。”念雅笑了。“好。给你带。”火车开动的时候,念雅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陈磊和念和。陈磊站着没动,念和挥着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念雅坐回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山丘、河流,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她想起小时候,陈磊带她去看灵脉,她第一次看见灵脉发光,问陈磊那是什么。陈磊说,那是地球的血脉。她那时候不懂,但记住了。现在她要学的,就是怎么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传媒大学在北京东郊,校园不大,但很新。电视学院在校园最东边的一栋灰色小楼里,三楼就是“玄术文化传播班”的教室。念雅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从灵溪谷来的,有从青云宗来的,有从清玄观来的,还有几个是从普通高中考上来的,对玄术一窍不通,但对讲故事很有热情。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王琳,戴眼镜,说话很快,以前是央视的纪录片导演。“你们这个班,是全国第一个玄术文化传播专业。你们这十五个人,是全国第一批科班出身的玄术传播人才。”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学画符,不是为了学灵脉监测。那些事,有玄门的人做。你们要做的事,是把他们做的事讲给普通人听。用镜头,用文字,用声音。让不懂玄术的人,也能看懂灵脉是什么,守护是什么。”念雅坐在第一排,听得手心出汗。她想起自己画《灵鹿守护记》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让更多人看见灵鹿,看见灵溪谷,看见那些守护灵脉的人。现在她要从漫画升级到纪录片了。第一学期的课排得很满。纪录片史、影视语言、采访技巧、剪辑基础、玄术文化概论。念雅最喜欢的是纪录片史,讲课的老师是个老头儿,姓孙,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有分量。“纪录片是什么?”孙老师在第一节上问。“是记录真实。但真实不是把摄像机打开就行了。真实是你在现场,你看见了,你听见了,你感受到了,然后你用镜头把你感受到的东西传达给别人。”他放了一段纪录片,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象群。镜头很慢,很静,象群在夕阳下走,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大地。念雅看着那些大象,突然想起灵鹿。灵鹿在山坡上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慢慢的,稳稳的,像在丈量灵溪谷。孙老师关掉投影。“这段片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画面。但你们感受到了什么?”,!有人说是孤独,有人说是自由,有人说是力量。念雅举手。“是守护。”孙老师看着她。“为什么是守护?”念雅想了想。“象群走得很慢,是因为有小象在中间。大象在外面,小象在里面。它们不是在赶路,是在保护小象。守护有时候不是冲上去打架,是走慢一点,等小的跟上。”孙老师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念雅。”“灵溪谷的念雅?”念雅点点头。孙老师看着她。“你画过灵鹿。”念雅愣了一下。“老师,你看过?”孙老师点点头。“看过。我孙女给我看的。她说画得好,让我看。我看完了,觉得她说的对。”他看着念雅,“你画灵鹿的时候,跟拍大象的摄影师一样。看见了,感受到了,然后传达出来了。这就是纪录片。”念雅坐在座位上,鼻子有点酸。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王琳老师布置了一个期末作业——拍一部十分钟的短片,主题自选,但必须是真实的。念雅想了很久。拍什么?拍灵溪谷?太远了,寒假回去拍来得及。但王琳老师说,真实不一定要去远方,身边就有。她想了想身边的人——室友小李,从广东来的,不会说普通话,每次说话都惹人笑。但她会煲汤,每次煲汤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急不躁,像换了个人。念雅借了学院的摄像机,拍了小李煲汤。洗菜、切菜、下锅、调味。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小李用广东话说着什么,念雅听不懂,但她看懂了——小李想家了。汤煲好的时候,小李盛了一碗,递给念雅。“饮汤。”念雅喝了一口,很鲜,很暖。短片剪出来,十分钟,没有旁白,只有画面和小李的广东话。念雅给片子取了个名字,叫《煲汤》。王琳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念雅,你知道这片子好在哪儿吗?”念雅摇摇头。“好在你不说话。你让小李自己说,让汤自己说。真实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呈现。你做到了。”念雅想起孙老师说的话——“你看见了,你听见了,你感受到了,然后你用镜头把你感受到的东西传达给别人。”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边。寒假回到灵溪谷,念雅跟陈磊说了学校的事。陈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片子,叫《煲汤》?”念雅点点头。“小李煲的汤,好喝吗?”“好喝。”陈磊笑了。“那你下次带点灵溪谷的灵草去。让她用灵草煲汤,看看味道会不会更好。”念雅愣了一下。“爸,你这是让我搞玄术美食节目?”陈磊摇摇头。“不是搞节目。是让你多试试。你学的不是技术,是感觉。感觉这东西,得靠试。”念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回北京的时候,她带了一包灵溪谷晒干的灵草——安神草、提气草、暖身草,林秀雅帮她挑的,用牛皮纸包好,扎上细绳。小李收到灵草的时候,眼睛亮了。“这个煲汤,好!”那个周末,小李用安神草煲了一锅鸡汤。宿舍里四个人,一人一碗,喝完之后,大家都困了。不是那种昏昏沉沉的困,是舒服的困,像躺在棉花堆里。小李喝完最后一口,躺在床上下不来了。“念雅,你们家的草,太厉害了。”念雅笑了。“下次带别的。提气草,喝了精神好。”小李摆摆手。“别。我先睡一觉。明天再喝。”第二学期,王琳老师布置了一个大作业——策划一部纪录片的选题。念雅想了很久。拍什么?拍灵溪谷?拍灵鹿?拍陈磊?都是好选题,但她觉得不够。她想要一个更大的东西。她打电话给陈磊。“爸,我想拍灵脉。”陈磊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灵脉?怎么拍?”念雅说:“灵脉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地底下流。从中国流到俄罗斯,从俄罗斯流到欧洲,从欧洲流到非洲。我想沿着灵脉走一遍,看看灵脉流过的地方,人是什么样的,地是什么样的,故事是什么样的。”陈磊沉默了很久。“这个选题大。”念雅说:“我知道。但我想拍。孙老师说,纪录片不是拍你懂的,是拍你想懂的。我想懂灵脉。”陈磊又沉默了很久。“行。你拍。需要什么,跟我说。”念雅的选题交上去之后,王琳老师看了很久。“灵脉上的地球。这个题目,你想怎么拍?”念雅说:“我想从灵溪谷出发,沿着灵脉走。经过中国、俄罗斯、欧洲、非洲。每到一个地方,就拍那个地方的灵脉节点,拍节点旁边的人。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守护灵脉,怎么被灵脉守护。”王琳看着她。“你知道这个片子要拍多久吗?”念雅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一直拍。”王琳沉默了几秒。“念雅,你这个选题,已经不是作业了。是作品。大作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当了十年纪录片导演,没拍过这么大的东西。你一个学生,敢想。”,!念雅有点紧张。“老师,是不是太大了?”王琳转过身。“不是大。是刚刚好。玄门融世这么多年,灵脉保护签了那么多国家,少年联盟搞了那么大动静。但没人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拍下来。你拍,合适。”念雅愣住了。“老师,你觉得能行?”王琳点点头。“能行。但要慢慢来。先拍中国段,从灵溪谷出发,走到新疆,从新疆出去进俄罗斯。一程一程地走,一程一程地拍。急不得。”念雅点头。“我不急。”王琳看着她,笑了。“我知道你不急。画漫画的人,都有耐心。”策划案通过之后,念雅开始做功课。她找了全球灵脉分布图,把灵脉经过的国家一个一个标出来。中国、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克兰、波兰、德国、法国、西班牙、摩洛哥、塞内加尔、尼日利亚、肯尼亚……十几个国家,从亚洲到欧洲到非洲,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她看着那张地图,想起念和画的那张画——地球上的灵脉,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她要去拍的,就是那些血管。陈磊知道后,给她打了一笔钱。“这是启动资金。不够再说。”念雅看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愣住了。“爸,你哪来这么多钱?”陈磊笑了。“你妈的面馆赚的。她说,女儿要拍纪录片,得支持。”念雅鼻子一酸。“妈呢?”“在厨房。你打电话跟她说。”念雅拨了林秀雅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妈。”“嗯。”“爸说你给我打钱了。”“嗯。够不够?”“够了。太多了。”林秀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多就多。出门在外,别省着。”念雅眼泪掉下来了。“妈。”“别哭。好好拍。拍完了给我看。”念雅擦了擦眼睛。“好。拍完了第一个给你看。”暑假,念雅出发了。第一站是灵溪谷。她扛着摄像机,从灵溪谷的灵脉节点开始拍。节点在灵溪谷最深处,灵鹿一家常去的地方。她蹲在节点旁边,把镜头对准地面。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草。但她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流。灵脉。地球的血脉。她在灵溪谷拍了一周。拍灵脉节点,拍灵鹿,拍陈磊画符,拍林秀雅揉面,拍念福念贵调试转化器,拍念安在少年联盟开会,拍念和跟小灵狐玩。拍完之后,她把素材导进电脑,一段一段地看。看到念和跟小灵狐玩的那段,她停住了。画面里,念和蹲在地上,小灵狐趴在她膝盖上。念和摸着它的毛,嘴里嘟囔着什么。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孙老师说的——“真实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呈现。”她决定,这部片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画面,只有现场的声音。让灵脉自己说话,让人自己说话。暑假结束的时候,念雅拍完了中国段。从灵溪谷到新疆,五千公里,她走了两个月。素材拍了四十个小时,剪出来大概四十分钟。她看着那四十分钟的粗剪版,心里没底。给王琳老师发过去,王琳看完,回了四个字。“继续拍。”念雅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继续拍,说明拍得还行。至少没让老师骂。寒假,她去了俄罗斯。零下三十度,摄像机冻得经常关机。她把它揣在怀里暖着,暖好了再拿出来拍。俄罗斯的灵脉节点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她跟着当地玄门分会的向导,坐了一天一夜的雪地车才到。节点在冰层下面,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灵力在流,很慢,但很稳,像西伯利亚的河流,冰封在下面,但一直在流。她在冰原上站了很久,摄像机架在脚架上,对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镜头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底下有东西。她按下了录制键。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风在吹,雪在下,摄像机在录。她觉得,这就是纪录片。不是拍你看见的,是拍你感受到的。从俄罗斯回来,念雅瘦了十斤。林秀雅心疼得不行,天天给她炖汤。念和趴在她膝盖上,问她俄罗斯冷不冷。念雅说冷。念和又问,那你还去吗?念雅说去。念和想了想,那你下次带我去。念雅笑了。好。带你去。第三学期,念雅开始剪片。四十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九十分钟。她在剪辑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忘了吃饭,林秀雅打电话来催,她才想起来。剪到灵溪谷那段的时候,她哭了。画面里,陈磊坐在院子里画符,阳光照在他身上,头发白了不少。她从来没觉得他这么老。剪到西伯利亚那段的时候,她又哭了。画面里,冰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雪在下。但她在那个画面里,看见了灵脉。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王琳老师来看她的剪辑进度,看了一个小时,没说一句话。看完之后,她站起来。“念雅,你这个片子,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好的学生作品。”,!念雅愣住了。“老师,还没剪完呢。”王琳摇摇头。“没剪完就已经很好了。剪完了会更好。”念雅眼眶红了。“老师,谢谢你。”王琳拍拍她的肩膀。“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肯吃苦,肯花时间,肯用心。这些东西,老师教不了。”毕业的时候,《灵脉上的地球》粗剪版完成了。九十分钟,从灵溪谷到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十个月,十几个国家,几万公里。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画面,只有现场的声音。风的声音,水的声音,人的声音,灵脉的声音。念雅把片子发给陈磊看。陈磊看了一个半小时,看完之后,打了四个字。“拍得好。”念雅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爸还是那样,话不多。但四个字够了。她想起小时候,她画了第一张灵鹿,拿给陈磊看。陈磊说,画得好。现在她拍了第一部纪录片,陈磊还是说,拍得好。一样的话,但分量不一样了。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念和趴在念雅膝盖上。“姐,你那个片子,什么时候能看?”念雅想了想。“快了。还在剪。剪完了就能看了。”念和点点头。“那我第一个看。”念雅笑了。“好。你第一个看。”远处,山坡上,灵鹿一家站在月光下。小鹿已经不蹦了,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念雅看着它们,想起自己第一次画灵鹿的时候。那时候她连笔都拿不稳。现在她拿的是摄像机。拿笔是画画,拿摄像机也是画画。只是画布不一样了。以前画在纸上,现在画在时间里。她笑了。时间还在走,灵脉还在流。她继续拍。:()失忆后我带全家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