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阁静静地伫立在镜湖之畔,三面轩窗大开,将浩渺烟波尽收眼底。
暮色四合时分,天边最后一抹绛紫余晖与湖面升起的淡蓝夜雾交织。
渔火渐次点亮,在水面拖曳出粼粼波光,与初现的疏星遥相呼应,恍若天地倒置。
阁内却是另一番人间景象。
四尊青铜饕餮香炉分踞四角,口中徐徐吐-出苏合香的青烟。
烟气袅娜上升,在梁柱间缠绕成各种难以名状的形状,最终消散于绘着飞天伎乐的藻井深处。
地上铺着来自西域的朱红绒毯,厚实柔软,吞没了所有足音,使得阁中虽人影幢幢,却静谧。
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在数十盏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桌上琳琅满目,皆是时令珍馐:
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盛在龙泉青瓷盘中。
胭脂鹅脯配着嫩黄姜丝,清蒸鲥鱼覆着薄如蝉翼的火腿片。
更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在夜光杯中荡漾着宝石般的光泽。
玉箸银匙,金杯犀觥,极尽奢华之能事。
主位之上,苏墨卿一袭月白锦缎直裰,外罩鸦青色鹤氅,手握一柄羊脂玉骨折扇。
他年约三十许,面庞清俊,气质儒雅如饱学之士。
唯独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偶尔掠过一丝精-光,像是古井水面突然泛起的涟漪,泄露了深藏水底的锋芒。
这并非寻常文人,而是执掌京城最大风月场的幕后东家。
左下首,燕元明安然端坐。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墨玉革带将挺拔身姿束得如松如竹。
面上神色平淡如水,手中白玉酒杯随着指尖轻转,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漾开圈圈涟漪。
他正与苏墨卿闲谈,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喜怒。
席间另有四位陪客:
户部李郎中面色红润,指间一枚翡翠扳指碧得滴油。
皇商赵当家体态富态,笑时眼角堆起细密皱纹。
两位北地商贾则肤色黝黑,手上骨节粗大,显是常年奔波所致。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
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暗流,在佳肴香气与酒气之下缓缓涌动。
“听闻王爷近来在查北边货物往来的账目?”
苏墨卿执起越窑青瓷酒壶,为燕元明斟满一杯,状似随意。
燕元明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沿细腻的冰裂纹上,淡淡道:
“职责所在,例行核查罢了,苏老板生意做得清白,自然不怕查。”
“那是自然。”苏墨卿展开折扇,轻摇两下,扇面上一幅水墨兰草随动作微微颤动。
“苏某做的都是正经买卖,往来账目一清二楚,王爷随时可查。”他话锋微转,扇面合拢,轻轻点在掌心。
“只是这年关将近,漕运繁忙,各地货物堆积如山,查验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无妨。”燕元明抿了口酒,酒液滑过喉间,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慢慢来。”
他今日赴宴,确是继续调查。
停云水榭这条线,如同镜湖水面下的暗流,牵连甚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