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会推开。只会沉默。只会说“我不知道”。我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被抚摸的猫,明明想要靠近,却伸出爪子。你每一次伸手,我都缩回去。你每一次蹲下来,我都往后退。不是不爱你,是太怕了。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失望,怕我身体里那个恶魔迟早会把你拖进深渊。
《小王子》里还说:“我太年轻了,不知道怎么去爱。”我已经不年轻了,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爱。我查过那么多医学文献,我能记住人体每一块骨头的名字,我能在一台手术里精准地找到病灶,我能冷静地面对出血和死亡。可是面对你的爱,我笨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摔了又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用什么表情。你开心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陪你开心。你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接住你。你累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让你靠。我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所以我想了很久。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灵魂爱你,□□远离。
我的灵魂会一直向着你,像草木向着光,像河流向着海,像行星绕着恒星。它会记住你所有的好。记住你蹲在我面前的样子,手指托着我的手,问我疼不疼。记住你说“我在”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记住你手心的温度,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它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会在每一个深夜入睡之前最后一个想到你。它会因为你的快乐而快乐,因为你的悲伤而悲伤。它会为你祈祷,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愿你画的每一笔都顺遂,愿有人在你累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我的身体,这个被创伤占据过的身体,这个不知道如何承接温暖的身体——它不敢靠近你。它怕靠近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会再次推开。它不想再推开你了。每一次推开你,它自己也在疼。所以它选择站在原地,不走近,也不走远。远远地看着你,就好。
苏蔓,这不是放弃。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承认自己不会爱,但依然想爱。承认自己可能会伤害你,所以选择不靠近。承认自己无法克制地想你,但把这份想念种在心里,让它开出花来。
五、我在学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你大概不知道,你让我改变了很多。
我开始和父亲、哥哥对抗了。以前他们说什么,我都点头。要钱给钱,要办事就办事,不会说一个“不”字。因为我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所以我没有反抗的需求。可是现在,我想活下去,看看明日清晨,所以我会说“不行”了。我说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要留着。我说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不是你们的工具。他们骂我,说我不孝,说我没良心。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她不是因为我有用才喜欢我的。她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我开始参加同事的活动了。以前聚餐我都推掉,团建我也不去。我怕人多,怕说话,怕不知道怎么融入。可是现在我会去了。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天,偶尔笑一下。护士长说我最近开朗了一点。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因为我说不出口——我想让自己好起来,好到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不是攀附,是并肩。
我知道这很难。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像你一样闪闪发光,做不到在台上侃侃而谈,做不到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个世界。但我可以做一件事——不再逃了。
六、如果你不愿意原谅我
苏蔓,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了。你等了我那么多次,蹲在我面前那么多次,把心掏出来那么多次。我都看见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接。每一次你递过来,我的手都在抖。我怕接不住,怕摔碎了,怕你后悔。
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接受。
但我还是会爱着你。远远地爱着你。像一个守灯塔的人,站在远处,看着你的船在海上航行。风浪来的时候,我没办法替你挡住,但我会把灯调到最亮,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有人希望你平安。
《小王子》的最后,小王子对飞行员说:“当你抬头看着夜空时,因为我住在某颗星星上面,因为我会在某颗星星上面笑,所以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到时你将会拥有会笑的星星。”
苏蔓,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要想到有一颗上面住着我。我会在那里笑,让你的星星都变成会笑的星星。那样,你就不孤单了。
我会好好爱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手术。我会努力活着,活得好一点。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是有意义的。是因为你希望我这样。
七、最后的话
这封信写了很长。谢谢你读完。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你把我从一片虚无里拉了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期待,什么是想和一个人一起看明天的日出。
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余生学习如何爱你。我会学着不推开,学着说“我在”,学着在你累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也许还是会笨拙,还是会犯错,但我会一直学。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远远地爱着你,祝福你。也会好好爱自己。
因为这是你教我的。
一个小时前我接到我哥的电话,让我回川西一趟,这封信也写完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能不能在回程后见面。
林溪
于罗腾堡,天刚亮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