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盯着那两个字,稀疏平常,挺陌生,
他妈难产而死,爸是个糙人,晚鸿雁这个人更不用说了,恐怕也只有同寝的室友会在和女朋友私会的前夕,站在寝室门口大声宣告——绅士们,祝您们有个愉快的美梦,而我,将在今晚迈上大人的阶梯,晚安!然后霍水这时就会伸出头,面无表情说,把门口的灯带一下,谢谢。
从没有人刻意去跟他说:晚安。一对一、礼貌,且带着真切的祝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句晚安而已,这不是很普通吗,霍水想。
说不定人家天天给别的小女生发,都成了口癖。仇人见面互说你好,也不是真希望对方好,浪子天天把“我爱你”挂在嘴边,实际那就是个语气助词,当逗号用的。
霍水冷静下来,发现其实只是对这种温柔手足无措,想找点理由,让自己没这样难堪。
为了尽快摆脱这种感觉,霍水把手机飞速摁灭,把头转向晚鸿雁。
“晚鸿雁,晚安。”
“哦,哦,晚安。”对方明显愣住了。
“要叫我的名字。”
“哦,霍水,晚安。”晚鸿雁还在懵逼,但是听话照做了。
“不对!要再温柔一点。”他的对照组是白玛兰泽的嗓音。
“霍水,晚安。”晚鸿雁挤眉弄眼,气泡音都快夹出来了。
“好,谢谢配合,晚安。”
很好,根本没什么,一切都很简单!于是霍水迅速躺回被窝,重新把手机拿出来,趁热打铁,把消息回了。
:阿兰,晚安。
霍水高兴闭上眼睛,双手安详地放在胸前。然后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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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贡嘎机场。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对方的黑眼圈,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随即仰天大笑,直不起腰。路人停下脚步,看两个疯子在这骂骂咧咧互损,觉得是出好戏。
霍水擦了眼泪,问:“你一晚没睡,写了一晚上论文?”
晚鸿雁不耻,反引以为傲,“我这是为科研献身,伟大的科研精神。”
霍水又笑了:“放屁吧,你那是怕自己毕业证不保,这叫献祭,打生桩。”
晚鸿雁摊手,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没什么区别,读博本就是逆天而行,违背人类天性,我当遭天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一晚没睡。”
霍水只简单说了失眠,便不断以时间为由,催促他该去值机。可晚鸿雁要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当他这么久朋友。
前段时间他一直联系不到霍水,快要急疯了,火急火燎到他家才发现,一切都很好——除了眼圈是红的、嘴唇是白的,脸是瘦棱棱的、头发是打结成毛线球的,从上到下整个人全垮了,没有支柱,没有骨头,简直就是一团硬被扶上墙的烂泥。
晚鸿雁这才知道,是他爸没了。他唯一的亲人。
就这样,他在看见自己后,居然还能扯出来一个死人的微笑,幽幽地说你怎么来了。
这场面跟见鬼没什么区别,晚鸿雁简直觉得自己要折寿起码十年。
于是晚鸿雁二话没说,把他生拉硬拽了出来,强制踢到人类社会活动圈层中,跟自己来采风,才总算才恢复了些人气。
晚鸿雁不说,但其实还是很担心,如果他又断崖式垮下去怎么办,到时候天南地北的,他再不接电话,就真的要曝尸荒野了。
如果是霍水——那个精神脆弱到死的草履虫,凡事能预演八百个后果的焦虑症,跳楼都要礼貌避开别人车位的人,完全有可能。
并且,他现在这种憋着什么都不说的倔驴样,简直就是前兆。
晚鸿雁将手放在下巴琢磨,冥思苦想,最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对于这种人,就需要责任感吊着他一口气。
晚鸿雁当即拿出手机,旋即发起一笔转账。
“转你了两万。”他口气稀疏平常,像在说今天吃鸡丝面花了二十,完全不在乎后面三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