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从没见过白玛的脸这么臭过,他从旁边偷偷瞥了好几眼,觉得新奇。
嗯,臭脸也是无可挑剔的完美。霍水默默神游。
梅母把男人扶到座位,四人坐在旅店的大堂,气氛尴尬。
这会儿时间,霍水随意扫了一眼旅馆。
这里是个食宿一体的客栈式旅馆,赭红色墙面,水泥压光地砖。第一层用作餐饮,第二三层用作住宿。大堂横七竖八排列着藏式矮桌,配长条凳和氆氇坐垫,装饰着唐卡、藏戏面具、铜酥油灯或牦牛头骨,韵味十足。好在现在不是饭点,游客大多在外,不然刚才那一幕家庭内讧,保准让人看笑话。
旅馆最顶部是一个玻璃顶采光井,即使不开灯,也把整个大堂照得明亮。
“加布又闹脾气了。”等男人冷静了一些,梅母出声安慰,“这个岁数的男娃都那样,正叛逆期呢。”
男人哼了一声,嘴里吐出一串激昂藏语。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随后,梅母又简单寒暄了一下,介绍了一下两人的情况。
“你们要留下来住?”男人操着蹩脚的汉语,两眼上下打量。
两人点头。
“可以,但我这里不留白吃白住的人,你们如果没去处,就留在这帮工吧,包吃住,也会另外给你们开工钱。”
然后眼瞥到桑珠,说:“狗就拴到后院吧,也包吃住。”
霍水一听,那叫一个激动,他们正愁没有金钱来源呢。况且白吃白住也确实不好意思,这样一来,不仅没有罪恶感,还可以真真正正地靠自己的勤劳的双手吃饭了。接下来只要凑够买手机的钱,他们终于可以结束乞讨的日子了。
劳动人民最光荣!万岁!
霍水连忙捣蒜点头,生怕对面反悔。
“你们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我叫霍水,他叫白玛兰泽。”
“白玛兰泽?”男人抬眼,又从头到尾将他扫视一遍,眼睑的赘肉蓦地颤巍巍动起来,像是抬起了一小座山丘,连带褶皱一起皲裂,面部所有肌肉都被牵连着震动。他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你叫白玛兰泽。”
“是,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白玛疑惑应了一声。
男人的情绪似乎比刚才教训儿子更激动。
他粗喘几口,眼上血丝又密密麻麻爆起来,看着瘆人。他蹒跚上前两步,站定在白玛面前,看他的脸,像要把他盯穿。
“加布加措,你还认识吗。”良久,他艰难从喉中挤出一丝声音。
“加布加措。。。。。。难道你是,扎西叔叔。”
男人重重点头,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里竟有了泪花。
霍水和梅母面面相觑,完全在状况外。
他拍了两下白玛的肩膀,犹嫌不够,又拍了一下,像在确认真实。
“你长大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叔叔都认不出来了。”
“加布也长大了。”白玛哑然一笑。
“是,都长成一个混小子了,管不住他了。”说罢,还想说些什么,却吐也吐不出来似的,如鲠在喉站在那,顶得喉结上下翻动。手脚局促,粗糙泛红的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好像这么魁梧一个身子,也有什么在怕的东西。
霍水敏锐看出,那是愧疚和对什么的歉意。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男人犹犹豫豫,终于开口,挤出这么一句。
“嗯,我过得很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白玛为了解围,继续接道:“央金奶奶走了,我这次是我为了替她转山,准备去冈仁波齐,然后。。。。。。去看看爸妈。”
男人抬头,瞳孔颤动,双目无神地说:“好、好、好。他们一定很开心。”
“嗯。”白玛笑,“要打扰叔叔一段时间了。”
男人反应过来,立马摆手:“你们想在这待多久就待多久,住就行,尽管当自己家。”